第一章
速递员属于精英阶层，备受他人尊崇。他富于才智，才得以跻身这个阶层。此刻，他正准备完成今夜的第三个使命。他的制服如同活性炭一样漆黑，能滤掉空气中每一丝光线。这件衣服由蛛网纤维织成，子弹打在上面会弹飞，就像撞在大门上的鹪鹩一样；但过量的汗水却可以透过布料挥发出去，好似轻风吹过刚刚被凝固汽油弹轰炸过的森林。他身上各个骨节突出的部位都配有烧结凝胶护甲：摸上去像是坚韧粗粝的果冻，起到的保护作用则不亚于一摞电话簿。
得到这份工作的同时，他还得到了一把枪。尽管速递员从来不跟现金打交道，但仍然有人会尾随他--也许是想打劫他的汽车或是他运送的货物。这把枪模样小巧，流线型设计风格，重量极轻，是那种服装设计师中意的款式。枪口发射极小的飞镖，速度是SR-71黑鸟侦察机的五倍。每次用过之后，你得把枪插在点烟器上充电，因为它靠电能发挥功效。
速递员从来不曾因为愤怒或是恐惧而拔枪，只在吉拉高地上有过一次例外。那是因为，吉拉高地上的几个朋克，一帮异想天开的郊区痞子，打算不花钱吃白食。他们本想用一根球棒把速递员吓跑，但速递员掏出枪，用激光瞄准器对准那个摆好姿势、挥舞着球棒、扮成路易斯维尔队强击手的阿飞，然后开火。枪的后坐力非常大，就像在他手里炸开似的。球棒中间三分之一的部分变成了一团燃烧的碎木屑，像爆炸的恒星一样向四外迸射开去。最后，那个朋克呆立在原地，脸上露出一副蠢相，手中握着球棒的手柄，球棒的断口处还冒着缕缕白烟。除了麻烦，他们从速递员那儿什么也没得到。
从此以后，速递员就把枪收在车子仪表板旁的储物箱里，只靠一套日本武士刀防身。在任何情况下，武士刀一直是他的首选武器。吉拉高地的阿飞不怕枪，所以他不得不开火，让那帮家伙见识一下厉害。然而，刀的功效并不需要示范。
速递员的汽车马力强劲，电池中储存的能量足以把一磅熏肉送到小行星带。与小型面包车和休闲越野车不同，速递员的车子通过张开大口、闪光锃亮、像括约肌一般的排气装置来释放能量。只要速递员踩下油门，就真有好瞧的了。想探讨一下这辆车轮胎与地面的接触面积吗？好吧，你的车胎同沥青路面的接触面微乎其微，那四小片地方只有舌头一般大小。可速递员的车子装着抓地性极强的大轮胎，接地面积有如胖婆娘的大腿。这样的轮胎才能将速递员和路面紧密相连，尽管启动有些费力，但刹车时精准有度。
为什么速递员的装备如此精良？因为人们全都仰仗他，人人以他为楷模。这就是美国。人们想他娘的干什么就干什么，你觉得有啥不妥？大家都有权为所欲为，而且人人有枪，没有谁能他娘的阻止人们胡作非为。结果美利坚成了全世界经济最糟糕的几个地方之一。说到底，这是个贸易平衡问题。结果就是，随着人才外流，我们将全部科技拱手送给其他国家，真正实现了世界大同。这以后，玻利维亚制造汽车，塔吉克斯坦制造微波炉，然后拿到美国这儿销售；用不着花几个小钱，香港造的巨轮和飞艇就能把整个北达科他州一路运到新西兰，于是我们在自然资源方面的优势也不复存在。经济规律，这只所谓的"无形之手"在历史上曾经制造了多少不公平，现在却将种种不公揉得粉碎，在地球表面均匀地涂了厚厚一层。在巴基斯坦砖窑的苦工眼里，涂了这么一层，日子大概还真算得上繁荣兴旺。现如今，我们只有四样东西比其他人强：
音乐
电影
微码（软件）
高速匹萨外卖
这个速递员的任务就是派送外卖匹萨。以前他是编软件的，如今只偶尔做做，至于原因嘛……如果人生是一所令人轻松惬意的小学，而办学者是一位心地善良的教育学博士，那么速递员的成绩单上可能会这样写道："阿弘这孩子非常聪明，富于创造力，但需要多下工夫，提高自己的团队合作能力。"
所以他现在干起了这份工作。它跟聪明或创造力没关系，但也不需要与他人合作。这行当只有一个规矩：别看速递员一副自信无畏的模样，但无论谁叫了外卖，这份馅饼就必须在三十分钟之内送到，不然订餐的人就可以免费享用匹萨、枪杀速递员、抢占汽车、提出集团诉讼。速递员做这份工作已经六个月，以他的标准，真是时间长、长见识，而他送达匹萨的耗时从没超过二十一分钟。
唉，那些叫外卖的家伙总爱在送达时间这个问题上争执不休。想当年，送外卖的在这上头浪费了多少精力啊：想占便宜的户主被自己的谎言刺激得面红耳赤、汗流浃背，浑身散发着香水和臭汗的味道，站在灯色昏黄的门廊前，挥舞着腕上的精工牌手表，还冲着挂钟的方向指手画脚：妈的，你们这些人就不会看钟点吗？
如今再不会有这种事了。匹萨速递成了支柱产业，管理相当完善。速递员在"我们的事业"匹萨大学 花费四年时间来钻研快送这门学问。这些来自阿布哈兹、卢旺达、瓜纳华托和南泽西的学生入学时连整句的英文都不会写，但毕业时对匹萨的了解甚至比贝都因人对沙子的了解还要多。"我们的事业"深入研究了各种专业问题：将在客户门前为送达时间而争执的发生频率画成图表，为早期的速递员装备跟踪仪器，记录并分析郊郡中产阶级白人使用的辩论技巧、声音紧张度的矩形图以及独特的语法结构。那些有头有脸的郊郡居民完全不讲逻辑，把家门口当作拼死一搏的阵地，与他们陈腐乏味、死气沉沉的生活相对抗：为了得到免费的匹萨，他们对别人撒谎，同时也自欺欺人，编造打电话定外卖的时间；不，应该这样说：既然他们拥有生活、拥有自由、拥有追求任何目标的权利，那么他们理所当然应当得到免费匹萨，谁他娘的都不能剥夺这种权利。心理学家被派到这些人家里，白送他们一台电视机，哄他们接受匿名采访，给他们接上测谎器，给他们播放情节拙劣莫名其妙的色情影片、深夜车祸场面和小山米·戴维斯 的电影，录下他们的脑电波，然后进行研究；把他们领进甜香扑鼻、四壁涂成紫色的房间，提一些伦理学方面的问题--这些问题极其令人困窘，就连耶稣会的教士在这种情况下也会忍不住犯下骂脏话的小罪过。
"我们的事业"匹萨大学的分析家最后得出了结论：为了免费馅饼而撒谎，这是人的天性，谁也无法改变。于是他们采取了快捷又便宜的技术解决方案：智能盒。现在装匹萨的盒子由塑料制成，表面呈波状起伏以增加强度，一侧的小型发光二极管闪烁着读数，告诉速递员--自从那致命的订购电话打来之后，导致贸易失衡的送货耗时已经滴滴答答地过去了多少分钟。盒子里面还装有各种芯片和其他元器件。送货时，一盒盒匹萨排成一小摞，安放在速递员脑袋后方的专用槽里。随着每一盒匹萨轻轻滑入槽中，就像电路板插进电脑的卡槽，"咔嗒"一声，智能盒就连上了速递员坐驾里的车载系统。由买主的来电号码可以推断出送货地址，这个地址先输入智能盒的内置存储器，再传送到汽车上，而汽车则计算出最佳路线，并将线路图投射到司机的平视显示器上。于是，一幅闪闪发光的彩色地图便出现在挡风玻璃上，速递员甚至不必低头就能掌握行程。
只要过了三十分钟的时限，噩耗马上会传到"我们的事业"匹萨总部，继而转发给恩佐大叔本人--这位西西里的肯德基山德士上校，纽约本森赫斯特区的安迪·格里菲斯 ，速递员的噩梦中挥舞着剃刀的虚幻魔影，"我们的事业"匹萨公司的老大和首脑--将在五分钟内拨通顾客的电话，不厌其烦地一再致歉。第二天，恩佐大叔乘坐的喷气式直升机将在顾客的院子里降落，他会再次赔礼道歉，并为那个没有按时收到匹萨的家伙奉上免费的意大利之旅。而幸运的顾客只有一件事要做--签署一份弃权协议书，从而成为公众人物、"我们的事业"匹萨公司的代言人--等那个幸运儿明白过来时，他的私人生活基本上就此结束了。等事情过后，不知怎地，他还会觉得自己欠了"我们的事业"一份人情。
这个速递员不太清楚，碰到这类情形，送货的司机会有什么下场，但他听过一些传言。大多数匹萨都是在晚上送往客户家中，那正是恩佐大叔的私人时间。要是你在与家人共进晚餐时不得不半截停下来，为了一张送迟的倒霉匹萨饼而给某个难伺候的郊郡傻屌打电话道歉，你会有何感想？恩佐大叔侍奉自己的家庭和国家已有五十年。以他这把年纪，大多数人都在打高尔夫或是抱孙女。可恩佐大叔却要从浴缸里爬出来，浑身滴水，然后趴在地去亲吻某个十六岁滑板阿飞的双脚，就因为那小子叫的辣味香肠匹萨用了三十一分钟才送到。老天爷，光是想想这场面就会让速递员倒吸一口凉气。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给"我们的事业"匹萨公司打工。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让自己的生命面临危险，这种感觉不同寻常。这就像是神风特攻队的飞行员。你心无旁骛、头脑清醒。而其他人--商店店员、汉堡师傅、软件工程师以及所有构成美国人生活的毫无意义的工作者--全都依靠老一套的竞争谋生。若要生存，那些人只能在翻烤汉堡或是修正程序时力求更快更好，胜过两个街区之外、同样在烤汉堡或写软件的高中同学，因为大家都在互相竞争，看重的也都是这一类庸庸碌碌的事情。
狗屁竞争。"我们的事业"匹萨公司就没有任何竞争，竞争有悖于黑手党的道德规范。你努力工作并不是要和街上的同行作对，而是因为自己的一切，名声、荣誉、家庭和人生，全都悬于一线。没错，汉堡师傅可能会活得更长久。但你该扪心自问，那究竟是种什么样的生活。正因为如此，任何人--甚至包括日本人在内--都无法以更快的送达速度胜过"我们的事业"匹萨公司。速递员感到很自豪，他穿上制服，驾驶着派送车，最后堂而皇之地踏上无数郊郡家庭门前的走道。他身着令人生畏的忍者黑衣，肩扛匹萨，智能盒上红色发光二极管显示的读数在夜色中骄傲地闪烁：12分32秒，或是15分15秒，偶尔才会显示出20分43秒。
速递员被分配到峡谷区"我们的事业"匹萨公司3569号店。南加利福尼亚的这个地区挤得要命，拥挤成这样，它还不如干脆把自个儿勒死算了。对于此地的人口来讲，道路总是不够用。通途道路公司一直都在铺设新路，为此不得不将大量街区夷为平地，好在那些七八十年代开发的房子的存在目的就是等着给人拆掉。此地没有人行道，没有学校，什么也没有。更没有自己的警力--因而也没有移民管制机构--不受欢迎的来客未经盘查就可以任意进入，不会遇到任何麻烦。如今郊郡社区才是住人的地方。郊郡是自成一体的城邦，拥有自己的疆界、法律、警察，应有尽有。
速递员以前在麦瑞维尔州农场保安队里当过警士，因为对一名众所周之的坏坯动了刀子而被炒了鱿鱼。当时那家伙正要闯入一家住宅，不料被一把钢刀刺透了衬衫。刀背紧贴着脖根滑过，将歹徒钉在那幢房子扭曲起鼓的塑料墙板上。尽管这是一次完全正当的逮捕行为，可他还是被解雇了，因为犯事的痞子刚好是麦瑞维尔农场副长官的儿子。当权的那些卑鄙狡诈之徒找到了借口，说三十六英寸长的武士刀有违武器管制条例，他也违反了疑犯拘捕法案，那个恶棍则因精神创伤而饱尝痛苦，现在见了黄油刀都害怕，只敢用茶匙背面抹果酱。他们说，事已至此，他们不得不履行自己的法律义务。
为了赔付这一切，速递员只能借钱，只能向黑手党借钱。于是，他的资料进了他们的数据库--视网膜纹理、DNA、语音波形图、指纹、脚印、掌纹、腕纹--他身上每一处地方，只要长着他妈的纹路，几乎都让那些杂种滚过印油、留下印记、经过数字化处理之后输入电脑。话又说回来，钱是他们的，借出去当然要倍加小心。而且，当他申请速递员这个职位的时候，他们很乐意聘用他，因为他们认识他。借钱的时候，他不得不和峡谷区黑手党的副统领助理亲自打交道，就是那个助理后来推荐他应聘速递员。所以说，黑手党就像一个大家庭，一个可怕、变态、人人污言秽语的家庭。
"我们的事业"匹萨公司3569号店位于维斯塔路，从国王公园购物中心出来走不远就是。维斯塔路以前是加利福尼亚的州属道路，现在则名叫"通途道路公司CSV5号路"。这条路以前的主要竞争对手是一段联邦公路，如今叫做"漫游大道公司加州12号路"。出了峡谷区再向前一点，两条相互竞争的公路交叉而过。那里曾发生过激烈的争斗，交叉路口还因为偶尔发生的狙击事件被关闭过。最后，一位大开发商买下了整个交叉路段，把它建成了一座驾车购物商场。现在两条公路都汇入同一停车系统--并不是普通的停车场，也不单单是通车坡道，而是一个真正的系统，让两条路失去了自己原有的特色，变成了同一副模样。如今要开车通过这个交叉路口，就得走停车系统中的一条条内部通道。众多车道犹如一束束编成辫子状的细丝，活像当年的胡志明小道。CSV5号路上的车流速度较快，但加州12号路的路面更出色一些。这就是二者的典型区别：通途公司注重的是结果，让你迅速到达目的地，适合A类驾驶者；而漫游大道公司则注重过程，让你尽享驾车的乐趣，适合B类驾驶者。
我们这位速递员属于狂暴的A类驾驶者。他正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在CSV5号路的左车道上飞驰，奔向自己的基地--"我们的事业"匹萨公司3569号店。车子呈菱形，肉眼很难分辨出它的形状。汽车通体漆黑，车身反射出路边林立的特区标志牌，像是在招牌组成的隧道中穿行。车头前方，一排橙色车灯疯狂闪动，而护栅的模样让人觉得车子仿佛能够呼吸空气。橙色的灯光就像汽油燃烧时迸发出的烈焰，直接射入前方一辆辆车子的后窗，从后视镜上反射到驾驶者的脸上，在他们的双眼前罩上了一只火焰面具，让灯光直直探入他们的潜意识，发掘出骇人的恐惧，让他们在头脑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感到自己正被钉在即将爆炸的油罐上，逼得他们只想闪到一旁，让速递员那辆燃烧着意大利辣肠火焰的黑色战车赶超过去。
悬在左右车道上方的无数标志牌排成两列，用电光在夜色中勾画出了CSV5号路的身躯，像飞行器在空中留下的两道尾流。每一块标志牌都出自曼哈顿的图像设计师之手，他们设计一个标志的报酬比速递员一辈子赚的钱还要多。虽然他们尽力想使电子标志突出醒目，但那些牌子还是混在一起、模糊不清，尤其在时速一百二十公里的车上看去更是如此。不过，"我们的事业"匹萨公司3569号店的招牌还是显而易见，因为它的广告牌即使以当前崇尚夸张的标准来看，仍算是又宽又高。实际上，模样敦实的连锁店看上去更像个低矮的基座，支撑着一根根巨大的芳纶纤维立柱，将广告牌推入满是招牌的苍穹。请注意，宝贝儿，意大利人的注册商标。
这块广告牌的制作堪称一流，样式也已沿用多年，并非应时的黑手党宣传标语。它就是一项宣言，如同纪念碑一样永存不朽。风格简约，高贵庄严。广告牌上是恩佐大叔，身穿漂亮的意大利式西装，细条纹布料像肌肉一样富有光泽和弹性，方形衣袋也光鲜平整。他的发型纹丝不乱：抹着某种永远不会失效的发胶，妥妥帖贴地梳向脑后，每一缕头发都修剪得整整齐齐--理发师巴伯是恩佐大叔的堂弟，经营着世界上第二大廉价理发连锁企业。恩佐大叔站在那儿，似笑非笑，眼中闪烁着真正的伯父般的光芒。他并不像模特一样故做姿态，而是真像你的大叔那样站在那里。广告牌上写道：
黑手党
你在大家庭中找到了朋友！
"我们的事业基金会"敬立
这座广告牌就像为速递员指路的北极星。他知道，在CSV5号路上行驶时，一旦看到广告牌的下角被"韦恩牧师珍珠门"连锁店伪哥特式的彩绘玻璃拱门遮住，就该换到右侧车道了。右行车道上尽是些脑筋迟钝的家伙，开着面包车沿路漫无目的地探头探脑，犹豫不决，看着路边每一个专营店前的车道，像是摸不准里面是吉是凶，不敢贸然进入。
速递员超过一辆小型家用面包车，猛地急转弯，从一家"买了飞" 连锁店门前冲过，开进了隔壁的"我们的事业"匹萨公司3569号店。宽大厚实的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抱怨声，但仍然稳稳咬住通途公司获得专利的高摩擦力路面，把他带上了坡道。店门前的车道上没有其他速递员在等着派货。很好，对他来说这意味着业务的高速周转，行事快捷，可以不停地递送匹萨。他嘎吱一声停下车，车身一侧的电动机械舱门已经打开，露出了空空的匹萨槽。随着咔哒声响，舱门像甲虫的翅膀一样自动折叠收起。匹萨槽在等待，等着刚出炉的热馅饼。
可是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他还得等。速递员按了按喇叭。这种情况可是非同小可。
匹萨店的窗口滑开。这种事情根本不应该发生。你可以看看"我们的事业"匹萨大学的三孔活页手册，对照查询一下"窗口"、"车道"和"匹萨外卖调度员"这三项，就会找到与这个窗口有关的所有程序规定。手册早已说明在先，这扇窗子决不应该打开，除非出了什么差错。
但现在窗口打开了，而且--小心--烟冒了出来。速递车音响系统中重金属狂飙的旋律里突然冒出不和谐的节拍。他意识到这是从连锁店中传来的烟雾报警器声。
速递员按下音响的静音按钮，令人压抑的沉寂袭来，他的耳膜恢复正常之后才听到窗子被烟雾报警器的鸣声震得嗡嗡响。他的汽车处于怠速状态，仍在等待。舱门敞开的时间太久，空气中的污染物正在匹萨槽后部的电子触点上凝结，看来他不得不在保养期之前提早清理了。现在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与"我们的事业"匹萨大学的三孔活页手册完全相左，匹萨世界的和谐韵律全被打乱了。
店里，一个身材像只足球的阿布哈兹汉子正在跑来跑去，手里捏着一本打开的三孔活页簿。胖子用他备用轮胎般的肚皮顶住手册，免得本子合在一起，跑起来活像个正用汤匙端着鸡蛋的人。他正用阿布哈兹方言大声喊叫--峡谷区这一带"我们的事业"匹萨店的经营者都是阿布哈兹移民。
看上去火势并不严重。速递员曾在麦瑞维尔农场见过真正的火灾，滚滚浓烟让你什么也看不见。到处都是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浓烟底部偶尔闪出橘红色的火光，就像高空云层中无声的闪电。今天的火警跟那次不同，只是小火，冒出的烟刚够触发烟雾报警器。可他却在为这该死的意外事件浪费时间。
速递员按下喇叭不松手。阿布哈兹经理来到窗口前。他本该使用内部通讯系统和司机通话，无论他想说什么都会直接传送到速递员的车里，可这个人偏不，非要面对面说话不可，好像速递员是个该死的牛车把式。经理满脸通红，大汗淋漓，滴溜溜转动着眼珠，竭尽全力想着如何用英语措辞。
"失火了，小火。"他说。
速递员没有答话，因为他知道视频监视器会录下一切过程。录像带会送到"我们的事业"匹萨大学，在匹萨管理科学实验室里进行分析。随后，录像资料将成为"如何砸掉自己的饭碗"的教材范例，播放给匹萨大学的学生们看，或许正是其中的某个学生会在你被解雇之后来顶替你。
"一个新店员--把他的饭放进微波炉--里面有金属箔片--结果，砰！"经理说。
阿布哈兹曾是鬼地方苏联的一部分。要新来的阿布哈兹移民操作微波炉，简直就像让深海蠕虫给人做脑外科手术。这些家伙究竟是怎么冒出来的？难道就没有美国人会烤该死的匹萨了么？
"快把馅饼给我。"速递员说。
"馅饼"两个字终于把这个家伙拉回现实世界。他定了定神，"砰"地一声关上窗子，截断了烟雾报警器没完没了的哀号。一只日本造的机械手递出匹萨，放进位于顶端的槽里。舱门随之关闭，把馅饼保护起来。
速递员驾车驶出坡道，提高速度，一面查看挡风玻璃上显示出的地址，一面盘算该右转还是左转。就在这时，事情发生了：他的音响再度被切断，这次是车载系统的命令使然。仪表板上的指示灯全都变成了红色。红色！蜂鸣器也开始反复鸣响。挡风玻璃上的发光二极管读数与智能匹萨盒的时间显示完全同步，闪烁着一串数字：20分00秒。
接到订餐电话二十分钟之后，店里才把这盒匹萨交给速递员！他查看了一下派送地址，目的地在十二英里之外。
第二章
速递员发出一声怒吼，猛踩油门加速。冲动之下，他真想回去宰掉那个经理--从行李箱里取出武士刀，像忍者那样飞身跃进小小的窗口，把那家伙从忙碌混乱、装备着微波炉的特许经营连锁店里揪出来，给他厚馅饼皮似的脑壳来一记终极兜头斩。每当有人在高速公路上超车挡路时，他就会冒出这样的念头，但从没真正做过，至少到现在还没做过。
他可以应付当前这种状况。能办到。速递员把橙色警示灯打到最亮，让顶灯自动闪烁。他强行关闭了蜂鸣警告器，把立体声系统调到出租车电台扫描位置，搜寻所有出租车司机的通信频道，收听有用的路况信息。一般人连他妈的一个词都听不懂，但你可以买盒录音带，边开车边学习，练习讲那套"出租车黑话"。要想在的士行当里找份工作，会讲专业黑话是最基本的要素。据说出租车黑话以英语为基础，可一百个词里没有一个能让你听明白。尽管如此，你还是能猜出大概意思。只要这条路上有什么麻烦，他们就会用出租车黑话叽里咕噜说个不停，那就是在提醒速递员走另一条路，这样他就不会--
紧握方向盘
困在车流里
瞪圆两只眼
感到压力正把眼珠子往脑壳里挤
或是被堵在一辆活动房车后面
憋着一泡尿
还得惦记着送披萨
哦，老天，亲亲老天
要迟到了
挡风玻璃上的数字已是22分06秒，可他眼前和脑子里却只有一个时间：30分01秒。
出租车司机在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出租车黑话是一种流畅动听的语言，夹杂着些刺耳的外来口音，就像拌了碎玻璃的黄油。他总是听见司机们提到"乘客"这个字眼。那些家伙 总是急促而又含糊地说着他们那见鬼的乘客。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算你们送客迟到了又会怎样，不就是拿到的小费少一点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跟往常一样，车流速度在CSV5号路和瓦胡岛路的交叉口慢了许多，绕过此地的唯一方法是抄近路穿过温莎高地住宅小区。
所有温莎高地小区的布局全都相同。每当建造新郊郡的时候，温莎小区开发公司就会把可能妨碍街道规划的山峰削平，让奔腾的大河改道，为了保证驾车的安全性而改造环境。从费尔班克斯到雅罗斯拉夫尔，甚至深圳经济特区，到处都建有温莎高地小区，速递员在哪里总是轻车熟路。
不过，等到你为温莎高地小区的每幢房子都送过几次馅饼之后，你就会了解其中的小秘密。速递员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知道，标准的温莎高地小区中只有一个院子--就一个院子--挡住你的路，让你无法从一个入口进来，直穿这片郊郡，再从另一边出去。如果不忍心开车碾过那个院子的草坪，你可能要花上十分钟才能穿过温莎高地小区。但若是你有胆量在人家的地盘横冲直撞，就能从小区的正中直穿而过。
速递员知道那个院子。他曾经去那里送过匹萨。他仔细观察过那儿，认真做了研究，还记下了凉棚和野餐桌的位置，就算在黑暗中也能认出那儿来。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要把一盒出炉二十三分钟的匹萨送到数英里之外，而且会在CSV5号和瓦胡岛路的交叉口碰上塞车--到那时，他必须开进温莎高地小区（速递员的电子签证将自动开启大门），顺着祖产大道呼啸而过，对遍布小区四处的"此路不通"、"限速"和"小心儿童"等交通标志丝毫不予理睬，急转弯开进稻草桥区，高效强劲的子午线轮胎从减速带上重重碾过，冲上稻草桥环线15号那户人家的车道，绕着房后的凉棚猛地左转，飙进八角莲大街84号那一家的后院，闪过院里的野餐桌，（很难！）开进这家的车道，再疾驰而出，驶上八角莲大街，前往贝尔伍德山谷大道，直达这片郊郡的出口。温莎高地小区的保安警察可能会在出口等着他，但他们的强力破胎装置只能刺破来自一个方向的车胎--可以把外来者拒之门外，却无法阻止他们逃出去。
这辆车跑得他娘的真叫快，速递员驶入祖产大道时，如果有个警察刚咬下一口炸面包圈，那么也许没等那条子来得及把点心吞下肚，速递员已经呼啸着开上了瓦胡岛路。
突然间"砰"的一声响。同时，挡风玻璃上又有几只红灯亮了起来，提示速递员：车子周边遭到了侵犯。
不，这不可能。
有人跟在车后，就在左侧。就在他转向祖产大道的时候，有个溜滑板的人追了上来，紧随他在公路上滑行。
速递员刚才略一分神，让自己被叉上了，就像被鱼叉叉住一样。袭来之物是个又大又圆的电磁吸盘，连着蛛网纤维制成的缆绳。这东西正好"砰"的一声附在速递员的车屁股上，就这样成功了。车后十英尺处，这该死玩意的主人正攀住缆绳"冲浪"，踩着滑板搭上了顺风车，就像个牵在快艇后面的滑水者。
后视镜里闪动着橙色和蓝色。搭便车的家伙并不是出来找乐子的小阿飞，而是个借这一手挣钱的生意人。看那人橙蓝两色相间的连身工装，各处被烧结凝胶护甲塞得鼓鼓囊囊，显然是"信使"的制服。"激进快递系统"的信使。这些人就像骑自行车的信使，但更让人懊恼百倍，因为他们从来不靠自己的力气蹬车--他们就这样咬住你，拖慢你的速度。
再自然不过了。速递员正在匆忙赶路，车灯狂闪，轮胎尖叫。这条路上属他最快。再自然不过了，信使当然会选中他吸上去。
但不必慌张。只要能从温莎高地小区抄近路，他就会有足够的时间。速递员在中间车道超过一辆速度稍慢的车，然后直插到它的正前方。信使必须松开吸盘，否则就会斜刺里猛撞在后面那辆车上。
大功告成。速递员车后十英尺处，已经不见了信使的踪影--那家伙凑得更近了，正从后窗玻璃向车里窥视呢。信使早就料到他会使这一招，于是用带有动力线轴的手柄收起缆绳，攀住匹萨车的车顶，脚下滑板的前轮伸到了车子后保险杠下面。
一只戴着橙蓝两色手套的手伸向前来，托着一张透明的塑料纸，一下子拍在司机一侧的车窗上。速递员被粘上了一张贴纸。这张纸有一英尺见方，上面印着大写的橙色印刷体大字。字母的印刷顺序与常规正相反，好让他从车里看清楚：
没劲儿的老把戏
速递员一走神，差点错过了通向温莎高地小区的岔路口。他只能踩下刹车，等路上的车流通过之后再切入边道，开进这片郊郡。边界上的岗哨灯火通明，海关人员会搜查所有的来访者--如果发现来客有问题，甚至会搜查他们全身的孔窍--但是，当安全系统探测到"我们的事业"匹萨公司的这辆车时，大门居然不可思议地敞开了，而速递员只说了一句"长官，我来送个匹萨。"他穿过大门的时候，他的跟屁虫--那个信使--居然向把守边界的警察挥手致意！真是个讨厌的杂种！好像他是这里的常客似的！
或许他真是这里的常客--从温莎高地小区的要人那里取走重要物品，送到其他的"特许经营组织准国家实体"（特许邦国）。携带物品出入关境，这本来就是信使的工作。
速递员的进展过于迟缓，没有了势如破竹的冲劲，就无法灵活掌握时机。那个信使哪儿去了？啊，原来他放长缆绳，又跟在了车子后面。速递员知道，这个蠢货非要有个大大的惊喜才肯罢休。等这家伙以上百英里的时速被拖着冲过一辆被压扁的塑料三轮童车，他还能好端端地站在那该死的滑板上么？咱们等着瞧。
速递员忍不住朝后视镜望去，看到那个信使正像个滑水运动员似地脚蹬滑板，身体后仰，晃来晃去，现在又荡到了车子一侧，和他并驾齐驱驶上了祖产大道，然后一扬手，又拍上一张贴纸，这一次居然粘到了挡风玻璃上！上面写着：
滑溜麻利，通便灵老兄
速递员听说过这些贴纸。要从车上弄掉这玩意儿，得花好几个小时，甚至还要把车开到精细处理厂，花掉亿万钞票。现在速递员有两件要紧事要做：不惜任何代价甩掉这个街头烂仔，然后把车上该死的匹萨及时送到，现在时间已经是：24分23秒
这说明，剩下的时间还有五分三十七秒。
就这么办了--得多留神路上的车流--他没打转向灯就猛地拐上路旁的小街，盼着这一甩能让信使撞在街角的路牌上。没有用。精明的家伙会时刻注意车子的前轮。你刚打算转弯，他们就能看出来，没办法给他们来个出其不意。取道稻草桥区吧！这条路似乎变长了，比他记忆中更长--当你匆忙赶路时，自然会有这种感觉。他看到几辆车在前方闪现，都停在路边--说明已经到了内圈。然后就是那所房子了。有着浅蓝色乙烯墙板的两层小楼，旁边还有座车库。此时车道已经变成了速递员的宇宙中心，他把信使抛在脑后，也竭力不去想恩佐大叔，管那老头在做什么--可能在洗澡，或是大便，或是跟某个女演员做爱，或是在教他二十六个孙女里的一个唱西西里民谣。
突然，他的前轮在车道的斜坡上猛地一撞，让半个前悬挂系统撞进了发动机室，不过悬挂系统就是干这个用的。他躲过车道上停放的汽车--今晚这家肯定有客人，因为他记得这家人没有凌志车--随后速递员穿过树篱，驶入旁边的院子，同时寻找那个凉棚，他绝不能撞上那个凉棚。
可是并没有凉棚。它不在那儿，他们肯定把它拆掉了。
下面要解决的是隔壁院子里的野餐桌
等等，前面有个篱笆，他们什么时候竖起了篱笆？
已经没有时间踩刹车了。他必须提高速度把篱笆撞倒，千万不能损失自己的动能。只不过是个四英尺高的木头玩意儿。篱笆很容易就倒下了，而他只减少了大约十分之一的速度。可奇怪的是，篱笆看上去很旧--他一下子明白过来，自己可能是在哪儿拐错了弯。但此时，他已经一头扎进了后院一个空空如也的游泳池。
如果池子里全是水的话，情况还不会这么糟，也许汽车还有救，他就不用欠下"我们的事业"匹萨公司一辆新车了。可池子里没有水，他就像一架"斯图卡"俯冲轰炸机，撞在游泳池另一边的池壁上。那动静不像撞击，更像是爆炸。安全气囊膨胀鼓起，一秒钟后又瘪了下去，就像幕布徐徐拉开，向他展示着自己人生的新阶段：他被困在一辆报废的汽车里，卡在温莎高地小区一个没水的游泳池中，郊郡保安警察的警笛越来越近，而他脑袋后面还躺着一盒匹萨，像断头台的刀刃一样高踞在那里，记时器上已然显示出25分17秒。
"要送到哪儿去？"有人问道。是个女人的声音。
他朝车外看去--车窗的边框已经扭曲变形，镶着一圈形状不规则的安全玻璃晶体颗粒--是信使在和他说话。这个信使不是男的，是个年轻女人。一个他妈的十几岁的姑娘！她毫发未损，没有受伤，这时已经踩着滑板溜进了游泳池，正在两侧的池壁之间荡来荡去。先滑上一边的池岸，几乎跃过边缘，然后空中转身，滑下来溜过池底冲上另一边。信使的右手拿着飞抓，电磁吸盘已经收到手柄上，所以看上去像是某种奇怪的大射角星际死光枪。她的胸前闪闪发光，就像个戴着上百枚绶带和勋章的将军，不过那些灿烂夺目的小方块并非荣誉标志，而是条码的一部分。条码上带有身份识别数字，能让她自由进入不同的公司、公路或是特许邦国。
"喂！"她说，"匹萨要往哪儿送？"
他就要完蛋了，可她还在乐呵呵地跳来跳去。
"白柱区。奥格尔索普环线5号。"他说。
"我能帮你送到。打开匹萨槽。"
他的心脏一下子胀大了两倍，泪水涌上眼眶。他或许可以活命了。速递员按动按钮，匹萨槽应声打开。
信使再次滑过池底，用力从槽里抽出匹萨盒。一想到馅饼上盖浇的大蒜调料正被挤在盒子的后壁上，速递员不由得瑟缩了一下。紧接着，那姑娘还把盒子往身侧的胳膊底下一夹，更让速递员感到惨不忍睹。
但她会把匹萨送到目的地。恩佐大叔不会因为馅饼变得难看、烂糟糟、凉冰冰而向客户道歉，他只为送迟的匹萨道歉。
"嘿，"他说，"给你这个。"
速递员从破碎的车窗中伸出裹着黑衣袖的胳膊，手里一张白色的长方纸片在后院暗淡的灯光下闪着微光。这是一张名片。信使又一次荡过来，抓过名片看了看。上面写着：
名片背面是一堆杂乱的联络方式：电话号码，全球语音电话定位码，邮政信箱号码，六个电子通信网络上的网址，还有一个"超元域"中的地址。
"你这名字可真傻气。"她一面说，一面把名片塞进一个口袋，她的制服上有成百个口袋。
"但你永远也不会忘记。"阿弘说。
"既然你是个黑客……"
"我怎么会来这里送匹萨？"
"是啊。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自由职业黑客。听着，不知你叫什么--我欠你个人情。"
"我叫Y.T.，"她说着，单脚在池底蹬了几下，积聚起更多的力量，然后像被弹弓弹出去一样飞出了泳池，转眼就不见了。她滑板的一只只智能轮上有好多好多辐条，可以随着地面形状的起伏伸缩变化，带她轻巧地穿越草坪，就像一块黄油滑过炙热的不粘锅底。
阿弘--三十秒钟之前已经不再是速递员了--钻出汽车，从后备厢取出武士刀，将双刀系在身上，准备越过温莎高地小区的疆界，来一次惊心动魄的午夜逃亡。此地距离橡树庄园区的边界只有几分钟路程，他还大至记得那里的布局，而且知道郊郡警察的行事方式，因为他自己就曾是一名警察，所以他成功的几率很大，但会不乏刺激。
在他头顶上方，拥有泳池的这家房子里亮起一盏灯，孩子们正从卧室的窗户里向下看他。他们全都裹着暖和的、毛茸茸的里尔·克瑞普斯牌和木排忍者牌的睡衣--这两种睡衣要么防火，要么不含致癌物质，但不能二者同时兼得。他们的父亲一面穿外套，一面走到后门口。真是个美满家庭，一家人安全地住在灯火通明的房子里，而速递员也曾是这样一个家庭的一员，就在三十秒钟之前。
第三章
弘·主角和室友维塔利·切尔诺贝利正在他们的家中放松休息。这是一个二十乘三十英尺的大房间，位于加州英格尔伍德区的一座"随你存"仓库里。房间的地面是混凝土板，以波纹钢板墙与相邻的单元分开；另外还有个独特的奢侈品--面朝西北方向的钢质卷帘门，每天这个时候，当落日在洛杉矶国际机场上方斜斜西坠时，便会有几缕红色阳光射进来。不时有一架波音777客机或是苏霍伊/川崎超音速运输机，在太阳前缓缓滑过，垂直尾翼挡住了落日的余辉，或是喷气尾流扫过红色的阳光，投射在房间墙上的平行光线就会编织出斑驳的花纹。
比这里更糟的地方多的是，这幢"随你存"货仓中就有。只有这种大单元房才有自己的门。其他大多数住户只能通过一个公用的装卸舱口进出，经由四通八达的波纹钢板走廊和货运电梯组成的迷宫才能回到自己的家。这就是贫民窟，很多房间只有五乘十或是十乘十英尺大小。雅纳玛部落的人在里面点燃成堆的彩票，烹煮豆子或是熏烤着一把把的古柯叶。
据说在以前，也就是"随你存"货仓还在名副其实地发挥自己本来的功用时（顾名思义，这座货仓是为有过多原材料需要存储的加州人提供便宜的额外存储空间），一些企业主会来到前台办公室，用伪造的身份证租下十乘十英尺的仓房，在里面堆满盛着有毒化学废料的钢桶，然后一走了之，把麻烦留给"随你存"公司处理。据传言讲，"随你存"公司也只是干脆将这些货仓上锁注销了事。如今的移民们声称，这种生化鬼魅依然在一些房间里作祟。当然这只是讲给孩子听的故事，免得他们闯进那些上锁的仓房。
从没有人想要闯进阿弘和维塔利的房间，因为里边没有什么东西可偷。而且就他们二人目前的生活状况而言，也并不值得别人杀害、绑架或是审问。阿弘有两把不错的日本刀，可他总是带在身边；另外，若要偷窃此类极其危险的武器，这种想法本身就很危险，而且不合逻辑：当两个人为争抢一把刀而缠斗时，手握刀柄的人总是胜利者。阿弘还有一台相当不错的电脑，可他也总是走到哪儿就带到哪儿。维塔利有半条"幸运"牌香烟、一把电吉他，此外还有宿醉的恶习。
此刻，维塔利·切尔诺贝利正摊开手脚，一动不动地躺在地板的垫子上。弘·主角则盘腿坐在日式矮桌前，这张桌子其实只是一只用煤渣砖支起的货盘。
夕阳渐落，密布特许连锁店的区域内众多霓虹标志牌射出灿烂的灯光，取代了太阳的红色光芒，构成了"随你存"货仓区的自然景观。这种标志牌闪烁出的光芒，让房间中的各个阴暗角落充溢着令人不快的、过度饱和的色彩。
阿弘生着如同卡布齐诺咖啡一样颜色的皮肤，还有满头长钉一般、截短了的辫子。他的头发已经不像以前那么丰盛，但人还年轻，既不秃顶也没有脱发，略微后退的发际让高高的颧骨更显突出。他戴着一副闪亮的目镜，包住了半个脑袋；目镜的镜架两端各有一只小耳机，分别塞在两只耳朵里。
耳机具有某种内置的噪音消除功能。在对付平稳持续的噪音时，这种东西的效果最好。当一架架巨型喷气机在街对面的跑道上开始起飞，阵阵轰鸣在阿弘的耳朵里被减弱成了低沉而杂乱的"嗡嗡"声。不过每当维塔利在吉他上疯狂地试弹一段独奏时，阿弘的耳朵还是会受不了。
目镜在他眼前涂上了一抹朦胧的淡色，映射着一幅扭曲的广角画面：一条灯火辉煌的大街，伸向无尽的黑暗。但这大街其实并不存在，它只是电脑绘出的一片虚幻的空间。
在这幅图像后面可以看到阿弘的眼睛，一对亚洲人的双眸，遗传自他的母亲，一位定居日本的韩国人。他其余的地方更像父亲：住在得克萨斯的非洲裔黑人，军人--那时军队还没像今天这样分裂成一个个相互竞争的组织，比如吉姆将军领导的"防卫体系"或海军上将鲍勃麾下的"环球安全"组织。
阿弘面前的货盘上摆着四样东西：一瓶产自普吉特海湾地区的啤酒，阿弘其实喝不起这种昂贵的玩意儿；一把长刀，在日语中称作"打刀"；一把短刀，日语叫"胁差"--它们是阿弘的父亲从东洋夺来的战利品，当时日本刚在二战中挨了原子弹；此外还有一台电脑。
这台电脑是个模样平常的黑色楔形物，看不到电源线，但从后盖上伸出了一条细细的、半透明的塑料螺旋线管，拖过货盘和地板，插进墙上的光纤插孔--维塔利·切尔诺贝利这会儿正睡在这只草草装就的插座下面。塑料线管的中心是细如发丝的光纤电缆，正在阿弘的电脑和外部世界之间传输着大量信息。若要传输同样数量的纸质信息，就得派一架747货机，装满像电话薄和百科全书一样的大部头文本，每隔几分钟就在他们的房间里急速起降一次，永远也不能间断。
阿弘其实负担不起这台电脑，但他总得有一台，这是他谋生的工具。在全球黑客界，阿弘算是个极具天赋、浪迹天涯的漂泊者。不过五年前，他还认为眼下这种生活方式很浪漫。但完全成年后，在风雨凄凉中回想二十岁出头时的光景，简直就像周日早晨醒来回味周六晚上的轻狂。他很清楚自己真正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身无分文、没有工作。短短几周前，连送匹萨的差事也告吹了--速递员这个职业毫无意义，而且没有出路，却是他唯一真正喜欢的工作。从那以后，他便格外重视自己那份应急的第二职业：中情公司的自由职业特约记者。中情公司指的是中央情报公司，总部设在弗吉尼亚州的兰利。
这工作很简单，阿弘要做的就是搜集信息。所谓信息，可以是流言蜚语，也可以是录像带、录音带、电脑磁盘上的片断资料，或是某份文件的影印本，甚至可能是个笑话，源自最近备受公众注意的某场灾难。
他把信息上传到中情公司的数据库"图书馆"里，那是以前的国会图书馆，不过眼下再也没有人这么叫它了。大多数人连"国会"是什么意思都不太清楚，即便是"图书馆"这个词也会让他们一头雾水。从前那里堆满了书籍，大部分都是旧书，后来开始有了录像带、唱片和杂志。再后来，所有的信息都被转换成机读格式，也就是由"0"和"1"构成的文件。随着媒体数量的增长，素材也越来越新，图书馆的检索方式也变得愈加复杂。到最后，国会图书馆变得和中央情报局没什么本质区别。可巧的是，当时政府刚好开始分崩离析，于是这两个部门干脆合二为一，还上市发行了获利颇丰的股票。
在阿弘上传信息的同时，另外数百万名中情公司的特约记者也在上传数百万份其他信息。中情公司的客户大多是大公司和国家首脑，这些人一直在数据库中搜寻有用的信息，如果他们发现阿弘提供的某些信息能派上用场，阿弘就能拿到报酬。
一年前，他从伯班克一家代理机构的废纸篓里偷到了一部完整的电影剧本初稿，然后上传到中情公司，结果有半打制片公司都要看，于是阿弘靠这笔生意吃喝玩乐了六个月。
但从那以后，时世变得艰难起来。四处碰壁之后他终于明白，图书馆中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信息从来都不曾为人所用。
举例来讲：一个信使曾向阿弘透露，有维塔利·切尔诺贝利这么一个人，于是阿弘苦干了了几个星期，研究音乐界的新动向--乌克兰"核子失真车库摇滚"团体在洛杉矶的兴起。他已经向图书馆上传了对此潮流所做的详尽注解，包括音频和视频资料，但没有一家唱片公司、代理商或是摇滚评论家愿意费神看上一眼。
阿弘这台电脑的顶部表面光滑而又平坦，只有一只广角鱼眼镜头凸出在外--这是一个抛光的玻璃半球体，覆盖着淡紫色的光学涂层。每当阿弘使用电脑时，镜头便会自动弹出，咔哒一声就位，底座正好与电脑的上盖平齐，镜面上映射出本街区标志牌那经过弯曲和缩小的影像。阿弘觉得这镜头暗含色情意味。部分原因是由于几星期以来他一直都不曾纵欲，但还有更深层的缘故。阿弘的父亲曾在日本驻守多年，对相机十分迷恋。在远东服役期间，每逢休假，他总是把所有的相机都带回来。那些相机外面包裹着层层保护，当他拿出宝贝给阿弘看时，随着黑色皮套、尼龙包、拉链和系带一一解开，相机逐渐现出本来面目，那种感觉就像在看一场繁复华丽的脱衣舞表演。一旦镜头最终全部暴露出来，纯粹的几何综合体便真实地呈现在眼前，显得如此强大而又如此脆弱。这一切只能让阿弘联想到，自己仿佛将鼻子探进了裙子和内衣……这让他感到自己赤身裸体，虚弱而又勇敢。
镜头可以看到整个宇宙的一半，也就是位于电脑上方的那一半，其中包括阿弘的大部分身体。这样，它基本上能知道阿弘身处何地，知道他正望向何方。
镜头下方的电脑内部有三束激光--分为红、绿、蓝三色。这些激光颇具强度，足以发出明亮的光芒，但不会强到灼穿你的眼球，烤焦你的大脑，烧透你的前额，摧毁你的脑叶。就像每个人在小学里学过的那样，这三种颜色的光能够以不同的强度组合在一起，制造出阿弘能看到的任何颜色。
这样一来，电脑内部就能发出一道细细的光束，可以是任何颜色，通过上方的广角鱼眼镜头射到任何方向。电脑中的电子镜面让这束光在阿弘的目镜上来回扫描，很像电视机中的电子束扫过显像管的内壁。由此形成的图像就悬在阿弘的双眼和他所看到的现实世界之间。
只要在人的两只眼睛前方各自绘出一幅稍有不同的图像，就能营造出三维效果。再将这幅立体图像以每秒七十二次的速率进行切换，它便活动起来。当这幅三维动态图像以两千乘两千的像素分辨率呈现出来时，它已经如同肉眼所能识别的任何画面一样清晰。而一旦小小的耳机中传出立体声数字音响，一连串活动的三维画面就拥有了完美的逼真配音。
所以说，阿弘并非真正身处此地。实际上，他在一个由电脑生成的世界里：电脑将这片天地描绘在他的目镜上，将声音送入他的耳机中。用行话讲，这个虚构的空间叫作"超元域"。阿弘在超元域里消磨了许多时光，让他可以把"随你存"中所有的烦心事统统忘掉。
现在，阿弘正朝"大街"走去。那是超元域的百老汇，超元域的香榭丽舍大道。它是一条灯火辉煌的主干道，反射在阿弘的目镜中，能够被眼睛看到，能够被缩小、被倒转。它并不真正存在；但此时，那里正有数百万人在街上往来穿行。
"计算机协会全球多媒体协议组织"的忍者级霸主们都是绘制电脑图形的高手，正是他们精心制定出协议，确定了大街的规模和长度。大街仿佛是一条通衢大道，环绕于一颗黑色球体的赤道之上，这颗球体的半径超过一万公里，而大街更是长达六万五千五百三十六公里，远比地球赤道长得多。
对许多人来讲，"六万五千五百三十六"是个难以捉摸的数字，但黑客除外。他们对这个数字可谓耳熟能详，比自己母亲的生日还熟悉：六万五千五百三十六是二的幂，确切地说是二的十六次方--就连这个指数十六也是二的幂，即二的四次方，而四又是二的二次方。如同二百五十六、三万二千七百六十八和二十一亿四千七百四十八万三千六百四十八一样，六万五千五百三十六是黑客世界的基石之一。在这个世界中，"二"是唯一真正重要的数字，因为电脑能识别的数字只有"二"个：一个是"零"，另一个是"一"。任何一个由"二"相互连乘而形成的数字，减掉偶尔出现的"一"，都能被黑客一眼认出。
和现实世界中的任何地方一样，大街也需要开发建设。在这里，开发者可以构建自己的小街巷，依附于主干道。他们还可以修造楼宇、公园、标志牌，以及现实中并不存在的东西，比如高悬在半空的巨型灯光展示，无视三维时空法则的特殊街区，还有一片片自由格斗地带，人们可以在那里互相猎杀。
这条大街与真实世界唯一的差别就是，它并不真正存在。它只是一份电脑绘图协议，写在一张纸上，放在某个地方。大街，连同这些东西，没有一样被真正赋予物质形态。更确切地说，它们不过是一些软件，通过遍及全球的光纤网络供大众使用。当阿弘进入超元域，纵览大街，当他看着楼宇和电子标志牌延伸到黑暗之中，消失在星球弯曲的地平线之外，他实际上正盯着一幕幕电脑图形表象，即一个个用户界面，出自各大公司设计的无数各不相同的软件。若想把这些东西放置在大街上，各家大公司必须征得"全球多媒体协议组织"的批准，还要购买临街的门面土地，得到分区规划许可，获得相关执照，贿赂检查人员等等等等。这些公司为了在大街上营造设施而支付的钱全部流入由"全球多媒体协议组织"拥有和运营的一项信托基金，用于开发和扩充机器设备，维持大街继续存在。
阿弘在大街最繁忙地段附近的街区里有一所房子。以大街的标准来看，阿弘所在的街区简直老掉了牙。大约十年前，那时大街协议刚刚初次写成，阿弘就和几个哥们儿凑钱购买了一份首批开发许可证，创建了一个小小的黑客街区。那个时候，他们的乐土只是无边黑暗中的一小片灯火，而当时的大街也不过是一串街灯，环绕在虚空中的一颗黑色球体上。
自那时起，这片街区一直没有太大的变化，可大街却已面目全非。由于进入较早，阿弘的朋友们在这个行当里占尽先机，其中有几个甚至借此大发横财。
为什么阿弘在超元域里拥有一所漂亮的大房子，而在现实世界中却只得与别人合住一间二十乘三十英尺的仓房？一个人在不动产投资方面敏锐的洞察力并非总能跨越不同的空间。
超元域的天空和大地都是漆黑一片，宛如一幅没有任何图像显示的电脑屏幕。这里永远都是夜晚，而大街上始终华丽耀眼，灿烂夺目，就像超脱了物理法则和金钱限制的拉斯维加斯。阿弘所在的街区中，人人都是编程高手，所以他们这片乐园显得颇具品位。一幢幢房子看上去非常逼真。其中有几座将弗兰克·劳埃德·赖特 的风格模仿得惟妙惟肖，还有几幢极富精致华丽的维多利亚风格。
如果有谁走出阿弘的街区，来到大街上，他准会大吃一惊：路边所有的建筑看上去都有一英里高。这里是闹市区，地处超元域中最发达的地段。如果从此地出发，顺着大街随便朝哪个方向走上几百公里，就会发现路边地带的开发程度逐渐下降，直到几乎等于零：只有一串稀疏的街灯，在黑天鹅绒般的地面上投下一圈圈白色的灯光。但闹市区则足有十二个曼哈顿那么繁华，被霓虹灯装点得旖旎多姿，而且高度也如同十二个曼哈顿层层叠起一般。
如今的真实世界里，也就是地球上，约有六十到一百亿人。无论什么时候，大多数人都在制造砖头或是拆装自己的AK-47冲锋枪。其中大概有十亿人有足够的钱能买得起电脑，这些人比其他所有人加起来更富有。在这十亿个买得起电脑的人当中，或许有四分之一的人当真会花点工夫去买一台电脑，而其中又有四分之一的人拥有足够强大的电脑，可以自如地运行"大街"协议。因此约有六千万人会在任何时候来到大街上。另外还要再加上大约六千万人，他们虽然财力不足，但还是能以其他方式进入超元域，比如通过公用电脑或是利用学校或雇主的机器。所以无论什么时候，大街上的人数都是纽约市人口的两倍。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这个该死的地方才会过度发达。只要在大街上放置一块标志牌或是竖起一座建筑，上亿个地球上最富有、最聪明、最灵通的人就会在自己生命中的每一天都看到它。
大街宽一百米，正中贯穿着一条狭窄的单轨铁道。单轨列车是一个免费的公用软件，可以让大街上的用户快速平稳地变换自己的位置。许多人登上列车只是为了来来回回观赏沿途的风景。阿弘初来此地还是在十年之前，单轨列车的程序那时尚未开发出来。他和朋友们为了四处行走，只好自己编写汽车和摩托车软件。他们喜欢驾着软件快车在电子夜幕下的黑色荒漠中狂飙竞逐。
第四章
Y.T.多次有幸目睹年轻小伙子在未经准许的夜奔中把漂亮脸蛋戳进郊郡空荡荡的游泳池，但那些家伙出事时都踩在滑板上，还没见过开车飞进去的。所以说，只要你留心观察，总会发觉夜晚的郊区风景自有其怪异美丽之处。
现在Y.T.重新踏上了滑板。凭借"激进快递系统"马克四型智能轮，滑板从院子当中一路滚过。Y.T.当初之所以将自己的装备升级成如此神奇的链轮，是因为她看到了《逆风行者》杂志上登出的这样一则广告：
乱刀剁成的肉酱
--这就是你将在镜中看到的自己。如果你还踩着不堪一击的滑板，靠迟钝的固定转轮应付路面上的排气管、旧轮胎、脏雪堆、动物尸体、驱动轴、铁道枕木或是昏头昏脑的行人，那么你肯定就是这个下场。
如果你觉得自己未必会如此倒霉，那是因为你在不见人影的废弃商业街上滑得太多。最近在新泽西收费公路上，区区一英里的路段中，就连连出现上述所有这些障碍物，甚至更多。无论哪个陆上冲浪者，若想踩着寻常滑板在那段路上寻开心，肯定会把自己搞得脑浆四溅。
所谓的原教旨滑板论者宣称"一切障碍都能被跃过"，千万别信这种鬼话。专业信使都知道：如果你搭上的是一辆速度飞快、足以令你享受乐趣并节省时间的车子，那么留给你的反应时间就只有零点几秒钟，如果攀附在车上的缆绳收得更紧，你的反应时间会更短。
买一套"激进快递系统"二代马克智能轮吧。它比全面翻新旧滑板更便宜，而且会为你带来更多乐趣。智能轮利用声纳、激光测距仪和毫米波雷达来识别排气管以及其他零碎废物，确保你不必在这些路面垃圾上磨练身手。
别做守财奴--现在就升级吧！
这番至理名言让Y.T.买下了新式智能轮。它的每个轮子都由一只中轴和很多根结实的辐条组成。每根辐条分为五节，均可伸缩。辐条的末端是又宽又厚的短足，底部套有橡胶垫，每只短足都通过一个球形转向节与辐条相连，可自由转动。当智能轮滚动时，短足依次接触路面，看上去几乎就是一只完整的轮胎。每当滑板碾过障碍物，辐条便会随着地势凸起而回缩，确保冲浪者平稳通过；遇到路面坑洼时，辐条会相应伸长，自动弹簧推动短足一直探到沥青凹坑的底部。无论哪种情况都可以吸收震动，绝不会有任何磕碰、震颤或是撞击能传到滑板上，更不会让你穿着高帮匡威运动鞋的双脚感到任何不适。广告说得没错：没有智能轮，你就不可能成为一个专业的公路冲浪者。
把匹萨准时送到，等闲小事一桩。Y.T.从车道旁挂着露水的草坪上一滑而过，没打半点儿磕绊，到了水泥路面便开始加快速度，然后冲下坡道来到街上。她将臀部轻轻一扭，调整了滑板的方向，随即沿着霍姆戴尔小街巡弋，寻找自己的猎物。对面车道上，一辆黑色轿车正气势汹汹地闪着刺眼的车灯，从她身边呼啸而过，朝倒霉的弘·主角那里驶去。她的激进快递骑士目镜及时变暗，挡住了害人的强光，让她能放心大胆地睁大眼睛，寻找路上的移动目标。游泳池位于这片郊郡的最高点，从现在开始全是下坡路，但坡度还不够陡，她需要搭车。
半个街区之外的一条小街上有辆面包车。那是一辆小型客货车，可怜的四缸发动机正在吱吱嘎嘎轰轰作响，车子马上就要启动。从Y.T.现在的位置正好能斜望到它。白色尾灯一闪，司机将变速杆由倒车档、空档挂到前进档。Y.T.对准马路砑子迅速冲去。智能轮上的辐条探测到障碍接近，马上准确收缩，让她从马路顺利地滑上草坪，没有丝毫磕碰，能看到的只有智能轮的短足留下的一串六角形印迹，从草坪中横穿而过。地上正好有一堆流浪狗的粪便，因肉质食物中无法消化的色素而呈现红色，被辐条印有徽记的短足碾过，狗屎中于是也留下了激进快递的记号。
街对面，面包车正要驶离路边。轮胎侧壁蹭在马路砑子上，发出歇斯底里的摩擦噪音。要知道，这里是郊郡，人们宁可让自己的固特异轮胎在马路砑子上不停地蹭来蹭去，减少上千秒的使用寿命，也绝不敢冒激起民愤、遭到社会排斥的风险，把汽车再向外停几英寸更靠近路中央（别说什么"没关系，妈妈，我下车后可以自己走到路边上"），这样会对来往车辆构成威胁，对没什么准头的年轻自行车手来讲更是致命的障碍。Y.T.按下吸盘手柄上的放线按钮，放出一米长的线缆。她将线缆甩过头顶，转圈挥荡起来，像南方牛仔在舞动绳套。Y.T.打算同这辆破车跳一场贴身仑巴舞。线缆顶端的吸盘头和沙拉碗一般大小，旋转时发出阵阵哨音--这当然并无必要，但听上去很酷。
吸上一辆面包车需要的技巧多得超出常人想像，因为这种车其实算不上什么能够正儿八经上路行驶的交通工具，车身缺乏钢材或是其他能被磁力吸盘咬住的含铁物质。现在已经有几种超导吸盘面世，能在车体中生成涡电流，强行将车子变成一块电磁体，从而吸住铝制车身，但Y.T.没有那种装备。那是骨灰级郊郡滑板冲浪客的招牌用品，而她尽管今晚出来找找乐子，但还算不上那种发烧友。她的吸盘只能攀上钢和铁，有时碰巧还能吸住镍。眼前这款面包车唯一的钢制部分就是车架。
Y.T.采用的是"低抛"战术，吸盘的旋转平面几乎完全垂直于地面，每次飞旋都险些擦到快速向后退去的碎石郊区路面。她看准时机按动放线钮，吸盘从离地一厘米的高度飞出，飞行角度略微上扬，穿过马路之后钻到面包车的底盘下，吸住了钢制车架。这一击实实在在地命中了目标，牢牢吸住了这辆所谓的家用小型客货车--其实就是一团由空气、内部装潢、漆料和营销策略共同打造而成的混合物。
对方立时做出了反应，以郊郡的标准衡量已算得上相当机敏。这个人想要Y.T.滚开。面包车像一头荷尔蒙急速奔涌的公牛，屁股上又被斗牛骑手插上了带倒刺的花标，于是猛然向前冲去。开车的人可不是位老大妈，那是年轻的斯达德利，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和这片郊郡的所有男孩一样，他从十四岁起就每天下午在中学更衣室朝静脉里注射马睾丸激素了。如今他块头庞大，脑筋迟钝，让人一看就知道他心里在转什么念头。
他的车开得飘忽不定，靠人工手段隆起的肌肉显然不大听他使唤。铸模制造的栗色方向盘上压着皮革纹路，气味闻上去就像妈妈爱用的润手乳液，让他的情绪愈加狂暴。面包车时而猛冲，时而减速，因为他总是狠踩油门，可把油门踩到底看来也不起什么作用。他想让这辆车像自己的肌肉一样，力量强得让他不知道怎么使唤，但却徒劳无功，车子处处跟他作对。斯达德利只好妥协，他按下标有"动力"的按钮。另一只标有"节能"的按钮顿时砰然弹起，失去了效用。这就像教学示范，提醒他两只按钮互相排斥。车子小小的发动机调到了低速档，让人感到马力更强劲了些。他牢牢踩住油门，沿着考蒂奇高地大街疾速狂奔，客货车的时速逼近了一百公里。
考蒂奇高地大街的终点是个丁字路口，与贝尔伍德谷地路相接。快到路口时，斯达德利突然看到了一只消防栓。出于安全考虑，温莎高地小区的消防栓不计其数，为了保证地产价值，它们全都经过精心设计。这些消防栓可不是平常那种矮墩墩的铁家伙--印有某个工业革命时代破落铸造厂的名字，身上涂着上百层廉价的市政油漆。眼前这种消防栓由黄铜制造，每个周四上午都被机器人擦得锃光瓦亮，模样尊贵的输水管昂然直立于郊郡通过化学方法种植的完美草坪之上，堂而皇之地展示着一组三只水龙带接口，供前来救火的消防员选用。在电脑屏幕上构思出此等精品的唯美主义大师还设计了"维多利亚王朝"住宅、品味宜人的邮筒和位于每个交叉路口、墓碑般的巨型大理石街牌。尽管这些作品的设计出自电脑屏幕，但其风格却着眼于往昔岁月和被遗忘之物的典雅风范。这种档次的消防栓让有品位的房主因其出现在自家门前的草坪上而备感骄傲，也让房地产商不再觉得有必要将它们从照片上隐去。
该死的信使马上就会送命，缠在消防栓上死翘翘。睾丸激素男孩斯达德利会好好收拾这家伙。只需耍个小花招就行，他在电视上看过，电视可从不撒谎，他在脑海里也曾练习了许多次。在考蒂奇高地大街上把速度加到最大，随后突然转向，同时猛拉手刹。小客货车的屁股会甩向前方，强力牵引之下，牢不可破的线缆末端那个讨厌的信使会像鞭梢一样被横甩出去，飞向消防栓。毛头小子斯达德利将大获全胜，得意洋洋地放手驶上贝尔伍德谷地路，开进外面那个有许多最酷靓车的精彩世界，让他可以安闲自在地还掉已过租期的录像带：《漂流筏勇士第四部：最后一战》。
但这一切都不会变成现实，因为Y.T.虽然对驾车人的打算一无所知，但已经有所怀疑，于是对车中人的内心世界做了一番估量。她看到了一英里之外正在逼近的消防栓，看到了斯达德利伸出一只手放在手刹柄上。一切都显而易见。她不禁为斯达德利之流感到可惜。她放长线缆，让自己有更多的缓冲余地。果然，驾车人狠打方向，猛拉手刹，小车登时朝斜刺里冲去，但晃过了头，而且计划并未得逞，没能将她甩出去。Y.T.脱身了。在车尾打转的一瞬间，她将线缆用力一收，把天赐的角动量转化成前进的速度，以每分钟超过一英里的速度擦着面包车身疾飞而出。半空中，她发觉自己正朝一座标有"贝尔伍德谷地路"的墓碑状大理石街牌撞去，连忙斜身闪避，做了个凶险的空中转弯。智能轮的辐条紧扣住人行道，把她推离了石碑。由于身体过于倾斜，她几乎可以伸手触到地面。最后还是辐条再发神威，助她跃上了要走的那条街。与此同时，她关闭了吸住车子的电磁力。吸盘头松脱落地，弹跳着拖在她身后的路面上，随着线缆自动收到尽头而与手柄合为一体。Y.T.以惊人的高速直冲郊郡的出口，而在她身后，小客货车打着横撞上了石碑，爆炸般的撞击声轰然响起，在她五脏六腑间回荡。
她蹲身从安全门下滑过，冲进瓦胡岛路上的车流之中。她插到两辆宝马之间，二车连忙急打转向，高声鸣笛，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叫。两位宝马车手都在刹那间做出了规避动作，这是在仿效宝马广告中的那些驾车者，以此让自己相信他们买的车货真价实，并未被车厂敲竹杠。Y.T.一仰身，像个胎儿似地蜷起手脚，从一辆半挂拖车的底盘下钻过，一头撞向路中央隔离带上的泽西防护墩 ，似乎马上就要丢掉性命。但对智能轮来讲，防护墩只是小菜一碟，因为墩体下方的突出部位带有坡度绝佳的斜面，仿佛专为公路冲浪者设计。Y.T.踏板滑上隔离墩的半腰，随即轻轻一转身，平稳顺畅地在车道上落地，重新在车流中疾行。一辆车刚好就在面前，她甚至不必再抛出线缆，一伸手就把吸盘粘在了后备厢盖上。
这个驾车者顺从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既不在意，也不同她纠缠，一路把她带到了下个郊郡白柱区的入口。此地极富南方风格，而且相当注重传统，是实行种族隔离的郊郡之一。大门上方高挂着装饰华丽的大幅标牌："仅限白人入内。非白种人必须接受专门处理。"
Y.T.有白柱区的通行证。她的通行证在任何地方都有效。法宝就在她胸前，是一片小小的条码。她向入口冲去时，一束激光扫过条码，移民大门随即为她豁然开启。精心装饰的铸铁大门颇为华丽，但白柱区生活节奏紧张匆忙的居民可没时间闲等在郊郡入口，看着大门以南方佬那种庄重而又奸邪的方式慢吞吞地打开，于是他们把大门的开关机制搞得像电磁轨道炮一样生猛。
白柱区中的林荫小道洋溢着南北战争之前的旧式风情，路边是一片又一片小型种植园。最初起源于毛头小子斯达德利油箱的残余动能带着Y.T.继续滑行。
世界上充满了动力和能量，只需从中略微揩点油，一个人就能走得很远。
匹萨盒上，发光二极管显示出的时间已是29分32秒，而那个叫外卖的家伙，"胖球"先生，连同邻居"桃心"两口子和"圆腚"一家，全都聚在他家小种植园前的草坪上，开始提前庆祝，就好像他们买到了肯定能中大奖的彩票。从这家的前门可将整段瓦胡岛路一览无余，他们看不到路上有任何东西像是"我们的事业"匹萨快递车。且慢，那个信使有些古怪，从她身上似乎能嗅到什么特别的味道。那姑娘胳膊底下夹着个四四方方的大玩意儿，可能是公文包，装着一份广告设计新方案，送到下片街区里，供某个满脑子白人至上信条的市场部头头过目，但是--
"胖球"、"桃心"和"圆腚"三家人全都死盯着她，张口结舌。剩下的能量刚好够她荡进这家的车道，动量顺势把她送到了坡道的顶端。Y.T.在"胖球"先生的本田阿库拉和她太太的面包车旁停住，走下滑板。辐条察觉到主人已经离开，于是自动平伸，稳稳立足于车道顶端，防止滑板后溜滚下坡去。
一道炫目的光芒突然从天而降，笼罩在众人身上。骑士目镜的保护让她免于瞬间失明，但苦等匹萨的主顾们全都曲膝隆肩，似乎不堪这束光线的重负。几个男人抬起多毛的手臂挡在额头，来回扭动着水桶般的腰身，想找出光源究竟位于何方。他们彼此咕哝出只言片语，约略推测光线的来源，似乎对眼前的一切已经一目了然。而女人们则低声叽叽咕咕，显得急躁不安。全赖骑士目镜的神奇效果，Y.T.依然能够看到发光二极管的显示：29分54秒，正是在这个时刻，她把匹萨扔到"胖球"先生的鞋尖前。
神秘的光线消失了。
其他人仍然没有恢复视力，但Y.T.的骑士目镜能够看穿夜幕，将一切景物转成近乎红外线影像的效果。她看到了光线的来源，那是一架双桨叶隐形直升机，正在邻家房子上空三十英尺处盘旋。它全身涂成极有品味的黑色，未加任何修饰，不是新闻报道小组的飞机。不过，空中还有另一架老式直升机正在隆隆作响，机身上抢眼地涂画着最时髦的标志，此刻正发出阵阵轰鸣，从白柱区空域飞过，用机上的探照灯扫荡着一片片种植园，满心希望能率先抢到独家大新闻："晚十一点摄像报道：今夜一份匹萨派送迟到。稍后，本台专访记者会做出推测--既然恩佐大叔不得不访问这个标准都市小区，那么他将在何处停留。"但那架黑色直升机已经关掉了强光，要不是双涡轮喷气发动机仍旧射出红外线尾迹，它几乎根本不露行藏。
那是黑手党的直升机。他们只想把事情的整个过程录下来，有了这样的录像资料，如果"胖球"先生决心向鲍勃法官的司法系统提起诉讼并索赔免费匹萨，他在法庭上的无理取闹就根本站不住脚了。
另外又发生了一件事。今晚的夜空一片乌烟瘴气，大风从弗雷斯诺吹来了几百万吨浮土，所以激光束从中划过时显得十分清晰。一条细细的直线，像穿着百万颗红色闪光颗粒的光纤，骤然从直升机上射出，点中了Y.T.的前胸。随后激光束缓缓展开，变成一道狭窄的扇形，宛若一个由红光构成的锐角三角形，用底边罩住了Y.T.的躯体。
时间持续了半秒钟。他们在扫描Y.T.前胸佩戴的大量条形码。他们要弄清她究竟是何方神圣。黑手党现在知道了Y.T.的一切：她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眼睛的颜色，信用记录，世系祖籍，还有血型。
扫描结束之后，直升机倾身转弯，消失在夜色中，就像一只冰球滑进了一碗印度墨水。"胖球"先生说了些什么，像是在拿刚从指缝间溜走的好运开玩笑，其他人勉强挤出一阵笑声，但Y.T.听不到，因为他们的动静全都湮没在新闻直升机的轰鸣之中，他们的人也仿佛在探照灯下瞬间速冻，变成晶体。夜空中满是飞虫，现在Y.T.看得清清楚楚，它们排成神秘的队形盘旋飞舞，攀在众人身上或是随着气流飞行。她的手腕上也落了一只，可她没有去打。
探照灯徘徊了一分钟之久。盛着匹萨的大方盒子，带有"我们的事业"标志，无声地证明了一切。飞机盘旋着，拍下一小段图像，以备日后万一用到。
Y.T.已经觉得无聊了。她踏上滑板。轮子马上展开变成圆形。她拐了几道急弯，绕过一辆辆汽车，顺坡滑到了街上。探照灯跟了她片刻，大概是拍些备用资料。录像带很便宜，而且谁也不知道某些东西什么时候会有用，所以不如多拍一点吧。
人们就这样谋生--比方说，专门搞情报的人，像弘·主角那样的人。他们或是有本事掌握各种素材，或是四处乱转拍东西。他们把搞到的资料放进图书馆。如果有人想知道某件他们知道的事情，或是想看他们拍的带子，就会付给他们钱，然后到图书馆借阅，或是干脆买下来。这种行当很古怪，但Y.T.喜欢其中的理念。一般来说，中情公司对信使毫不在意，但显然阿弘同他们有交易。说不定她可以跟阿弘做笔交易，因为Y.T.知道很多有趣的小事情。
而现在，她又知道了一件小事情：黑手党欠她一个人情。
第五章
阿弘朝大街走去，看到了两对年轻男女，大概是用父母的电脑来超元域约会。他们正从零号入口下来，那里既是局部入口 ，又是单轨列车的车站。
当然，他看到的并非真人，全都是电脑根据光纤传输的数据规格绘出的动态画面。超元域中的每个人其实都是软件，名为"化身"，是人们在超元域里互相交流时使用的声像综合体。现在，大街上的阿弘同样是化身，如果那两对男女走下单轨列车时朝他这个方向看一眼，他们也能看到他，就像阿弘看到他们一样，大家还可以凑在一起聊聊。但阿弘本人此时位于洛杉矶的"随你存"，而这四个姑娘小伙儿可能每人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正坐在芝加哥市郊的沙发上。不过，他们大概不会同阿弘交谈，就像在现实世界里，这些好孩子绝不想跟一个身佩双刀、衣着华丽的独行混血仔搭话一样。
每个人的化身都可以做成自己喜欢的任何样子，这就要看你的电脑设备有多高的配置来支持了。即使你模样很丑，仍旧可以把自己的化身做得非常漂亮。哪怕你刚刚起床，可你的化身仍然能够穿着得体、妆扮考究。在超元域里，你能以任何面目出现：一头大猩猩，一条喷火龙，或是一根会说话的大阴茎。在街头走上五分钟，你就能见到所有这些千奇百怪的玩意。
阿弘的化身同他本人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是，无论阿弘在现实世界中穿什么衣服，他的化身总是身披一件黑色的皮制和服。大多数黑客都不喜欢过于花哨的化身，因为他们知道，用电脑表现一张真人的面孔，要比描画会说话的阴茎复杂得多。这就像真正懂得衣着之道的人才会欣赏精致的细微之处，同是灰色的羊毛西装，行家靠察微辨细就能将廉价货和昂贵的手工裁剪制品区分开来。
人们不能在超元域中的任何地方随意现身，不能像《星际迷航》里的柯克船长那样凭借光束从天而降。这会引起混乱并激怒周围的人，也会破坏超元域的象征意味。大家认为，在超元域凭空出现，或是骤然消失返回现实，这些事应当私下做才对，最好在自己家里进行。到了今天，大多数化身从解剖学角度来讲都极为合乎真人标准，刚被造出来的时候跟婴儿一样赤身裸体，所以，你应当首先确保自己表现得体，然后才能在大街上露面，除非你本来就是个下流货色，而且你全不在乎。
如果你是个雇工，没有自己的房子，比方说，总是通过公用终端进入超元域，那么你就会在入口处现身。大街上共有二百五十六个高速入口，沿着环绕超元域星球的周长平均分布，各入口相隔二百五十六公里。每个高速入口之间又平均分布着二百五十六个局部入口，彼此相隔一公里（学过黑客符号学的人若是眼光敏锐，便会注意到"二百五十六"这个数字像着了魔似地被一再重复。它是二的八次方。其实就连"八"看上去也很有趣，因为它是"二"的二次方再乘上二）。入口的功能同机场有些相似：这里是你从别处进入超元域的地方。一旦你在入口现身，就可以到大街上走走，或是跳上单轨列车，去做任何事情。
刚从单轨列车下来的那两对儿买不起定做的化身，自己又不会编写程序，所以只能买普通成品。其中一个女孩的模样看起来很不错，在K级通讯产品组合里应该算是相当时尚了。看样子她买的是"化身组合套件"，用各种部件为自己组装了一个量身定制的化身。或许这个化身真跟主人有些相像。她的男友看上去也不错。
另一个姑娘的化身是"布兰迪"，她的男友则是"克林特"。布兰迪和克林特都是当下正流行的现成型号。当那些囊中羞涩的中学女生想在超元域约会时，总是要跑到本地沃尔玛超市的电脑游戏专柜去买一个布兰迪化身。她们可以选择三种胸围尺寸："大得超常"、"大得骇人"、"大得可笑"。布兰迪只有几种有限的面部表情："娇嗔可爱"、"漂亮风骚"、"活泼好奇"、"笑靥宜人"和"精灵古怪"。她的眼睫毛足有半英寸长，而且由于这种软件卖得太便宜，所以设计者干脆敷衍了事，把睫毛画得像坚硬的黑檀木片。当布兰迪眨动双眼时，你几乎能感觉到睫毛扇起的微风。
克林特是同布兰迪半斤八两的男性角色。他粗犷而又英俊，面部表情更是少得可怜。
阿弘暗想，不知这两对儿是怎么凑到一起的。他们显然来自不同的社会阶层。或许是姑表堂亲的兄弟姐妹。他们很快就走下电动扶梯，消失在人群中，与大街融为一体，街上的布兰迪和克林特多得简直能形成一个新种族了。
大街上相当热闹，因为此时的欧洲正值清晨，现在来这儿的人大多是美洲人和亚洲人。美洲人占多数，所以人群看上去有一种超现实的浮华之感--亚洲现在正是午间，大家都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而美洲已到了入夜欢会时分，来客的打扮极尽电脑之所能，千姿百态无奇不有。
阿弘刚一跨过他那个街区同大街的分界线，一个个彩色图形立刻从四面八方飞扑而来，好似兀鹰扑向公路上刚被碾毙的遗骸。阿弘所在的街区不允许出现动画广告，但大街上几乎没有任何禁忌。
一架战斗机从空中飞过，突然迸射出熊熊烈焰，脱离航线后以两倍音速朝阿弘直直地飞坠下来，一头扎在他面前五十英尺处，随即解体、爆炸，绽放成一朵混杂着残骸和火焰的云团，从人行道上漫卷而过，将他裹挟其中。一时之间，阿弘眼前只有乱窜的火舌。电脑的模拟再现极度完美，令人叫绝。
就在这时，画面突然凝滞不动，一个人出现在阿弘面前。此人是个典型的黑客，满脸胡须，面色苍白，瘦骨嶙峋。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更强壮些，他身穿一件大号防风夹克衫，上面印有超元域一家大型游乐场的标志。阿弘认识这家伙，他们二人以前常在交易会所碰面。近两个月来，他一直在鼓动阿弘为他工作。
"阿弘，我就是搞不懂，你对我为啥总是敬而远之？我们在赚钱，大把的港币和日元。说到报酬，无论你要薪水还是猛药都好商量。我们打算做一个名叫'剑和魔法'的东西，正需要有你这身本事的黑客。你老兄还是屈尊和我谈谈吧，怎么样？"
阿弘理都不理，径直穿过那人的影像，它马上不见了踪影。超元域的游乐场还算很棒，有大量交互式的三维电影游戏可玩。但归根结底，那些只不过是视频游戏。阿弘还没有穷到去为这家公司写视频游戏的地步；另外，企业归日本人所有，这倒无关紧要，但倒霉的是公司还由日本人管理，这意味着所有程序员都得穿上白衬衫，早晨八点上班，坐在小隔间里，还得开那些烦人的会。
阿弘在十五年前就明白这行当是怎么回事了。当时的黑客还可以坐下来自己一个人写出整部软件，如今却不再可能。软件都是出自工厂的制成品，而黑客或多或少只算是流水线上的装配工。更糟糕的是，他们可能会变成管理人员，再不必自己去写任何程序代码了。
阿弘生怕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变成装配工，正是黯淡的前景激励他今晚出来游荡，寻找一些真正有价值的好情报。他尽量振作精神，努力打破因长期失业造成的萎靡不振。一旦跻身于圈子里，你会发现情报这个行当其实相当了不起。凭阿弘的关系，做这种事应该不成问题。他只需认真对待就行。认真点，认真点。问题是，让他对什么事情认真起来实在太困难了。
他欠黑手党一辆新车。这是个让他认真起来的好理由。
他从单轨铁道下面径直穿过大街，朝一幢低平的黑色大型建筑走去。在大街上，它显得格外阴郁，就像一处被人遗忘的未开发之地。这座楼宇既矮且宽，外形恰似被削去顶部的黑色金字塔，只有一道大门--既然超元域中的一切都出自虚构，所以没有条令规定必须建多少个紧急逃生出口。这里没有门卫，没有标志，没有任何设施阻止外人入内，然而却有数千个化身在门外徘徊，不时朝里面窥探，盼着能看到些什么。这些人全都无法通过那道门，因为他们没有受到邀请。
大门上方有一只黯淡无光的黑色半球体，直径约有一米，镶嵌在大楼正面的外墙上。它算是此地最近乎装饰物的东西。在半球下面，黑色墙体上刻着一串字母，那就是这座建筑的名字：黑日。
当然，这算不上建筑上的杰作。大五卫、阿弘和其他黑客编写黑日大厦的程序时，没有足够的钱去雇佣建筑师或设计师，于是干脆选用了简单的几何图形。不过在门口打转的化身们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太拥挤了。如果这些化身是站在真实大街上的真人，那么阿弘根本无法走到门口。但负责大街运作的电脑系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料理，无暇一一监控数百万个化身，防止他们彼此撞在一起。电脑懒得费力去解决这个复杂得不可思议的难题。所以在大街上，化身们只需径直穿过对方的身体向前走就行。
因此，阿弘穿过人群走向大门时，他真是名副其实地"穿过"了人群。每当大家像这样挤在一起，电脑就会把所有化身简化得如同幽灵一般，人人都成了半透明的鬼影，让你可以看清自己要去的方向。阿弘自己的模样依然清晰实在，不过旁人全都形同鬼魅。他像穿越雾霭一样从人群中走过，清清楚楚地看到黑日就在眼前。
阿弘跨过地界标线走进大门入口。就在这一瞬间，在门外徜徉的所有化身眼前，他的身形真切地变成了实体。化身们异口同声地尖叫起来，这倒不是因为他们认识阿弘--他只不过是个快要饿死的中情公司情报记者，栖身于机场旁的"随你存"仓房。重要的是，全世界只有几千人可以跨过那条分界线，走进黑日。
阿弘转身朝近万名尖声狂喊的崇拜者望去。此时他一个人站在门口，不再湮没在化身的洪流之中，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人群前排的所有人。他们全都用最狂野、最华丽的化身装扮着自己，希望大五卫--黑日的老板和首席黑客--能邀请他们进去。他们个个急不可耐，汇成了一堵歇斯底里的人墙。其中有容貌卓绝的美女，由电脑精心描摹润饰，以每秒七十二帧的频率显示出来，就像一个个三维立体版的《花花公子》封面女郎。她们都是渴望被发掘的明日之星。其他一些化身将自己扮成模样狂野的抽象图形，好似由光线构成的一团团旋风。这些人是黑客，满心期待大五卫能注意到他们的才华，邀请他们进去，给他们一份工作。此外还有不少黑白两色的化身散布在人群中，他们通过廉价的公用终端进入超元域，呈现出的黑白图像颗粒粗大，时停时动，非常不稳定。其中好多人是身无长技的平庸之辈，但变态地狂追明星，一门心思幻想自己能把某个女演员一刀捅死。在现实世界中，他们根本无法接近自己的偶像，只好戴上目镜进入超元域来追寻猎物。人群中还有用激光打出来的未来摇滚明星，看上去好像刚刚走下演唱会的舞台。此外，这里还能看到日本商人的化身，被尖端设备描摹得精致绝伦，可依然身穿西装，显得拘谨保守，一副单调无趣的模样。
其中有个黑白人显得十分醒目，因为他的个头比旁人都高。大街协议中规定，化身的高度不得高于本人，这是为了防止有人使用一英里高的化身四处晃荡。此外，那个高个子看样子使用的是付费终端--从图像质量判断，肯定是的。那种终端不可能对化身加以虚饰，只会显示他的本来面目，就是图像质量不大好。在大街上跟一个黑白人聊天，就像同一个把脸贴在复印机上的人交谈--试想你站在机子的出纸口旁，把复印件一张接一张地抽出来，看着这些黑白面孔，感觉就是如此。
那人留着长发，头发从正中分开，像拉开的窗帘一样露出额头上的文身图案。由于分辨率太差，那片刺青根本看不清楚，但瞧上去似乎是一串文字。他还留着一绺傅满洲 式的胡须。
这家伙察觉到了阿弘的目光，迎着他的目光回望过来，全身上下细细打量着阿弘，特别留意他的双刀。
黑白人咧嘴一笑，像是感到满意，像是表示认可，像是他知道某件阿弘不知道的事情。那家伙就那么站在那里，交叉双臂抱在胸前，似乎觉得很无聊，正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随即，他垂下手臂，以肩膀为轴散漫地甩了甩，就像运动员在做热身活动。他举步尽量走近阿弘，向前探过身体--他如此高大，以致在他身后只能看到空廓的黑色天空，被动画商业广告拖出的闪光尾迹撕得支离破碎。
"喂，阿弘。"黑白人说，"你想试试'雪崩'吗？"
很多在黑日门前闲荡的人都爱说些古里古怪的话，对此尽可以不加理睬，但这句话引起了阿弘的注意。
事情有许多离奇之处，其一：那家伙知道阿弘的名字。不过，人们可以通过各种渠道获取这一信息，或许没什么大不了的。
其二：刚才这话听上去像毒贩在兜售毒品。在现实世界的酒吧里，这是寻常之事，但此地是超元域，谁也没办法在超元域里卖毒品，因为你不可能只瞅一眼那些妙药就体验到飘飘欲仙的感觉。
其三：毒品的名字可疑。阿弘以前从未听说有哪种药名叫"雪崩"。这倒也很平常，每年都会有上千种新毒品问世，每种在出售时都会有半打名号。
问题在于，"雪崩"是个电脑术语，指一种系统故障。此类故障通常称为"臭虫"，但"雪崩"却和普通臭虫不同。这种故障出自电脑的底层结构，会对控制显示器电子束的部件造成破坏，令电子束在屏幕上到处乱扫，把完美的像素栅格变成一片飞旋的暴风雪。这种场面阿弘见过上百万次，但对于毒品来说，这个名字实在非同寻常。
真正引起阿弘注意的还是那人的自信。他全然一派镇定的神情，丝毫不动声色，让阿弘感到自己像是正在同一颗小行星打交道。如果那家伙说的话跟正经事哪怕有一丁点儿关系，这种做派倒也无可厚非，但可惜并非如此。阿弘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些线索，但离得越近，那粗陋的黑白化身就越像是要分解成边缘粗糙、不停抖动的像素颗粒，就像一个人把鼻子贴在出了毛病的电视机屏幕上看到的那样，让阿弘直觉得牙疼。
"对不起，"阿弘问，"你刚才说什么？"
"你想试试'雪崩'吗？"
那家伙说话带着一种干脆利落的口音，阿弘无法确定他是哪里人。他的声音和图像一样差。阿弘能听到背景中汽车从那人身边驶过的声音。他一定是用某条高速公路旁的公用终端进入的超元域。"我不明白，"阿弘说，"'雪崩'是什么？"
"是毒品，蠢货。"那人说，"你以为是什么？"
"等等。我以前可没听说过这种新玩意儿。"阿弘说，"你当真以为，我会在这里付你钱？然后我该怎么办？等着你把货寄给我？"
"我刚才说让你试试，不是要你买。"那人说，"用不着付我钱，这是免费试用品。你也不用等什么邮件，这会儿就能拿到。"
说着，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超卡。
超卡看上去就像一张名片，同样是某种化身。在超元域里，超卡代表着海量的数据，可以是文本、音频、视频、静止图像，或者任何可以用数字表达的信息。
试想一下一张普通棒球卡，上面通常都有一幅图片，几段文字，还有一些数据资料。但一张棒球超卡里能装下一段影片，播放这名球员参赛时的精彩场面，画面质量如同高清电视一样完美；还可以容纳一部完整的传记，由球员本人亲自朗读，转录为数字立体声；另有一个包含全套统计资料的数据库，随附专用软件供使用者查询所需数据。
超卡可以存储无限容量的信息。就阿弘所知，眼前这张超卡可能包含了国会图书馆中所有的图书，或是《夏威夷5O特警》的全集 ，或是吉米·亨德里克斯 的所有唱片，或是1950年的人口普查资料。
或者，更有可能是各式各样、凶险异常的电脑病毒。只要阿弘伸手接过这张超卡，卡片所代表的数据就会从那家伙的系统传入阿弘的电脑。当然，阿弘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碰它，就好像谁也不会在时代广场上从陌生人手里接过一只白送的注射器，再把针头戳进自己的脖子。
再说，这根本不合情理。"这是张超卡。可我记得你刚说过，'雪崩'是毒品。"阿弘说。他完全被搞糊涂了。
"它是毒品。"那人说，"你可以试试。"
"它会搞坏人的大脑吗？"阿弘问，"还是搞坏电脑？"
"都会搞坏，或者说，都搞不坏。这有什么区别呢？"
阿弘这才意识到，他刚刚浪费了生命中宝贵的六十秒，跟一个精神分裂的偏执狂进行了一场毫无意义的对话。他转过身，走进了黑日。
第六章
白柱区的出口处停着一辆黑色汽车，像一只蜷伏着的黑豹，锃亮的钢制车身映射出瓦胡岛路的标志牌。这是个警察小组，"超元警察无限公司"的机动小组。车门上凸饰着一枚银亮的徽章，是个盘子大小的镀铬警徽，标有这家私营保安维和组织的名字，上面还醒目地写道：
拨打1－800呼叫警察
各大信用卡均可接受
超元警察无限公司是白柱区的正式保安维和力量，同时也负责温莎高地、熊奔高地、肉桂林等小区和苜蓿地农场的安全。此外，他们还在"通途道路公司"经营的所有公路和支路上维持交通秩序。几个特许经营组织也雇佣他们，比如"正开曼"和"阿尔卑斯"。但很多特许邦国更愿意拥有自己的保安力量。可以打赌，"超元坦桑尼亚"和"新南非"肯定自行解决治安问题，而很多人之所以愿意成为这些邦国的公民，就是为了能被征选加入保安部队，从而谋到一份工作。不用说，"新西西里"也有自己的保安力量。但"昏醉哥伦比亚"根本不需要这类机构，因为就算人们临时开车路过那片凶蛮之地，只要时速低于一百公里，就会心惊胆战（所以每辆车都是一路高速狂奔，生怕惹上麻烦。在"昏醉哥伦比亚"领地分布较多的街区，Y.T.总是能搭上飞快的顺风车）。至于"李先生的大香港"，所有特许邦国的鼻祖，则以典型的香港方式解决安全问题，用机器人维持治安。
超元警察公司的主要竞争对手是"撼世保安公司"，这家机构负责监控"漫游大道公司"属下的所有道路；同时还在全球各地开展业务，服务客户有迪克希南部传统区、皮克特种植园、彩虹高地（请注意，这可是两个种族隔离郊郡和一个黑西装阶层聚居区），还有某某河畔草场谷地小区（至于某某河叫什么名字，大家彼此心照不宣）以及砖厂站。撼世公司的规模比超元警察公司小，但签约客户均属高消费阶层。据说它的间谍机构比超远警察公司更发达。其实，如果客户当真有情报方面的需要，撼世公司也不过就是找中央情报公司的业务代表聊聊，把事情交给中情公司去做。
超元警察公司的另一个竞争对手叫"强制执行者"，但他们的要价很高，而且不大服从监督。传说那帮人在制服下面穿着T恤衫，上面印着强制执行者自造的盾形徽章：一只紧握警棍的手，还醒目地写着几个字--"有种就去告我"。
此时，Y.T.顺着缓坡滑向白柱区沉重的铁门，等着它轰隆隆地打开。但她等了又等，铁门却没有半点要打开的迹像，警卫室里也没有射出激光束来核实Y.T.的身份。看来系统被人从自动运行状态转成了手动控制。如果Y.T.是个傻乎乎的过路者，肯定会上前向超元警察询问原因，而超元警察会说："事关城邦安全"，仅此而已。这些郊郡！这些城邦！全都这么小，这么不安全，以至任何事情，哪怕是没有修剪草坪，或是音响开得太吵，都会成为影响国家安全的大问题。
绕过围墙是不可能的。机器人锻造的铁制栅栏高达八英尺，把整个白柱区围得严严实实。她滑到门前，抓住栏杆用力摇晃，可那扇门又大又结实，根本摇晃不动。
条例不准超元警察靠在他们的车上，那会让他们显得懒散疲弱。他们可以摆出那种姿势，看上去像靠在车上，甚至可以像Y.T.眼前这个警察一样，大大咧咧地装出一副快倒在车上的样子，但就是不能当真靠上去。再说，他们的"组合式个人装具背带"上耀武扬威地挂满了"便携式个人装备套件"，它们会蹭坏汽车的面漆。
"老兄，拜托把这个路障挪开，我还要去送货呢。"Y.T.向那个超元警察招呼道。
就在这时，机动警车里传来一声带着水音的爆响，赶不上爆炸声那么响亮，听上去就像一个摔跤手卷起舌头吐出一口浓痰，发出柔和的"吧嗒"声；又像是正在大便的婴孩迸出遥远而又沉闷的"噗噜"声。Y.T.的手正抓着大门上的铁栏杆，突然感到一阵刺痛，随即觉得冰冷刺骨，同时又火烧火燎，几乎不能动弹。她闻到了乙烯的味道。
那个超元警察的搭档从警车后座钻了出来。后车门的窗户一直开着，但机动警车的各部分全都漆黑而又耀眼，只要车门不动，你根本看不清车子的细部状况。两个超元警察，戴着闪亮的黑色头盔和夜视镜，正咧开嘴巴狞笑。从车里钻出来的家伙手里举着一只短程化学约束投射器，称为痰液枪。他们的小花招得逞了。Y.T.刚才没想到用骑士目镜扫描一下后座，找找那里有没有发射黏液的狙击手。
枪口射出的痰液在半空中展开时约有橄榄球大小。它拉出的纤维纤细但极为坚韧，加起来长达数英里，样子很像意大利面。面条上的调味酱又黏又稠，只在刚射出的一瞬间呈液态，随后便开始迅速凝固。
超元警察必须携带这种装备，因为每个特许国的地盘都小得可怜，根本无法放开手脚追逐疑犯。而那些不法之徒，其实几乎总是无辜的滑板客，通常只需滑上三秒钟就能逃到相邻的特许城邦里去避难；而且，警察身上的"组合式个人装具背带"笨重得令人难以置信，简直像体积庞大的枝形吊灯，连同挂在上面的各种装备，严重拖慢了追击速度，以至于无论什么时候他们想迈步跑起来，总会遭到旁人的嘲笑。但超元警察并没有采取措施减轻累赘，反而又在背带上增添了更多东西，比如痰液枪。
鼻涕一样的纤维滴坠物把Y.T.的手和前臂裹了个严严实实，捆在大门的栏杆上。多余的黏液顺着栏杆向下流淌，没流多远就渐渐凝固，变成橡胶似的东西。几缕松垂的纤维向前甩过来，攀住了她的肩膀、前胸和下颌。她向后退去，黏液与纤维团分离开来，拉出极细的长丝，像经过加热的莫扎雷拉奶酪。细丝很快凝固、变硬，随即断裂，烟雾似地卷曲飞散。这玩意儿并不算十分怪诞可怖，现在她的脸已经从黏丝中挣脱开来，但那只手仍被死死粘住，丝毫动弹不得。
"我们在此向你提出警告，未经我方口头明确许可，你方的任何举动都有可能令你的身体遭受直接危害，并因此导致心理创伤。另外，取决于你个人的信仰体系，当你的身体遭受直接危害时，你方在精神方面也可能因此受到伤害。你方的任何举动，都被视同你已默认并不可逆转地接受此类伤害。"第一个超元警察说。他的腰带上有一只小小的扬声器，将这番话同时翻译成西班牙语和日语。
第二个超元警察补充道："换成我们以前常用的说法，就是说：别动，蠢货！"
"蠢货"这个词不易翻译，小扬声器里分别冒出了"存货"和"出火"两个音。
"我们是超元警察无限公司的授权代表。根据白柱区法规第二十四章第五条第二款，我们有权在这个地区采取行动，行使警察权力。"
"比方说，跟无辜的滑板客找茬。"Y.T.说。
超元警察关掉翻译器。"鉴于你讲英语，即被视同你已默认并不可逆转地同意我们此后的对话用英语进行。"他说。
"可你连我Y.T.在说什么都没听明白。"Y.T.说。
"你被指认为一起记录在案的犯罪行为的调查对象。该案据称发生于另一地区，即温莎高地小区。"
"老兄，那是另一个邦国。这里是白柱区！"
"根据温莎高地小区法规的规定，我们有权在该地区执行法律、维护国家安全并保持社会和谐。根据温莎高地小区和白柱区之间的协约，我们有权将你暂时羁押，直到你作为调查对象的身份得以解除。"
"你落到我们手里了。"第二个超元警察说。
"由于你的行为不具攻击性，同时也未见携带武器，因此我们无权采取激进措施来确保你的合作。"第一个超元警察说。
"只要你老实一点，我们就不会贸然出手。"第二个超元警察说。
"尽管如此，我们佩有各种装备，其中包括但不限于可发射武器。一旦使用上述武器，可能会对你的健康和人身安全立即形成极端危害。"
"敢耍什么花招，我们会轰掉你的脑袋。"第二个超元警察说。
"快把我他妈这只手解开吧。"Y.T.说。这些话她都听过上百万次了。
和大多数郊郡一样，白柱区没有监狱，也没有警察局。因为这些设施过于不雅，有损地产价值，而且难免会出现责任风险。在这条路的不远处，超元警察公司设了一个特许机构，算是他们的总部。至于监狱，或是某种用来拘押偶尔误入歧途之人的地方，任何稍微像样一点的特许区都有一个。
他们坐在机动警车里，不急不忙地向前行驶。Y.T.的双手被铐在身前，一只手仍然半裹在橡胶状的黏液里。乙烯散发出的气味非常浓烈，所以两个超元警察都把车窗摇了下来。Y.T.手上挂着的一缕缕纤维丝足有六英尺长，松松地从她的膝头垂下，铺散在车子的地板，有些被夹在车门外，拖到路面上。超元警察一副从容随意的样子，在中间车道上缓缓巡行。这帮家伙只要在自己的辖区里，总是不辞辛苦，随时开出一张张超速罚单。警车四周的驾车者都开得又慢又稳，生怕被这号人叫到路边，听他们花上半小时念叨那些弃权声明、忠告劝诫以及乱七八糟的理由和借口。偶尔会有"我们的事业"匹萨速递员从左侧车道超车，闪着橙色灯光飞驰而过，他们却装作没看见。
"咱们去哪儿？看守所还是监狱？"第一个超元警察问。听他说话的语气，肯定是在问另一个警察。
"拜托，去拘留所吧。"Y.T.说。
"去牢房！"第二个超元警察说，同时转过头，隔着防弹玻璃朝她冷笑，自得其乐地享受玩弄权力的乐趣。
驶过一家"买了飞"店面时，警车内部被外面射来的灯光照得通亮。无论谁在"买了飞"的停车场无事闲荡，转眼间就会被强光晒得黝黑，然后撼世保安公司的警察便会过来抓人了。在那些安全感应灯的照耀下，警车里贴在司机一侧车窗上的维萨卡和万事达卡贴纸一时间全都光芒闪烁。
"Y.T.身上带着信用卡呢。"Y.T.说，"放我下车要多少钱？"
"你为什么一直自称'白人' ？"第二个超元警察问。像许多有色人种一样，他曲解了这个名字的意思。
"不是'白人'。是Y.T.。"第一个超元警察说。
"没错，是Y.T.。"Y.T.说。
"可我说得没错啊，"第二个超元警察说，"'白人'。"
"'Y.T.'，"第一个超元警察说，他把重音放到了"T"上，但强调得有些过火，把一点唾沫星子喷到了挡风玻璃上。"让我猜猜，你叫约兰达·杜鲁门 ？"
"不对。"
"伊冯·托马斯？"
"不对。"
"那到底是什么的字头缩写？"
"什么都不是。"
实际上，那是"真诚敬上"的缩写 ，但既然两个笨蛋连这个都想不到，还是让他们见他妈的鬼去吧。
"放你下车？你出不起这个钱。"第一个超元警察说，"我们代表的可是温莎高地小区。"
"我并不是要被正式释放。我可以逃跑。"
"这是辆高级警车，犯人根本不可能逃跑。"第一个超元警察说。
"我给你出个主意。"第二个说，"你给我们一万亿，我们就送你去看守所。到那儿以后，你再跟他们商量价钱。"
"我只能出五千亿，"Y.T.说。
"七千五百亿，"那个超元警察说，"不能再少了。见鬼，你正戴着手铐呢，没资格和我们讨价还价。"
Y.T.用干净的那只手拉开制服大腿部位的口袋拉链，拿出信用卡，在前座椅背上的插槽里划了一下，然后放回口袋。
这家看守所看上去相当不错，像是新建的。Y.T.曾见过一些旅馆，条件比这里更糟。看守所的标志牌崭新洁净，上面画着一棵仙人掌树，顶端得意洋洋地歪戴着一只黑色的牛仔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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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场里有几辆超元警察的警车，后面还横着一辆强制执行者的运囚大巴，占据了十个车位。这玩意儿相当吸引超元警察的注意力。在大家看来，强制执行者就像三角洲部队 ，相比之下，超元警察只能算和平队 。
"有个新来的要登记。"第二个超元警察说。他们此刻正站在接待区。四壁上排满了亮闪闪的标牌，每张牌子上都绘有旧时西部亡命歹徒的画像。其中有一个是神枪手安妮·奥克利 ，正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盯着Y.T.，堪称这帮凶神恶煞的榜样。登记柜台摹仿乡村风格，工作人员全都头戴牛仔帽，每个人的五角星徽章上都凸印着自己的名字。柜台后面有一扇样式做作的老式铁栅栏门。但进去之后，里面简直就像个手术室。小囚室足有一整排，曲线柔美，颜色洁白，好似一间间整体浴室。实际上，这些牢房当真兼作浴室使用，在囚室中央就可以洗澡。这里灯光明亮，每天十一点钟自动熄灭，另外还有投币电视和私人电话。Y.T.一心想进去，简直等不及了。
柜台后面的牛仔把扫描器对准Y.T.，扫描她的条码。屏幕上立即显示出几百页有关Y.T.个人生活的资料。
"哈，"他说，"是个女的。"
两个超元警察相互看了一眼，似乎在说：好一个天才--这家伙永远别想当上超元警察。
"抱歉，伙计们，我们客满了。今晚没有空房给女犯住。"
"噢，拜托。"
"看见后面那辆大巴么？'打盹巡游'邦国发生了暴乱。几个从'昏醉哥伦比亚'来的家伙在那儿出售劣质眩晕药，把那地方弄得乱了套。强制执行者出动六个小队，抓回来差不多三十个犯人。所以我们客满了。去监狱试试看吧，就在这条街，向前走不远就到。"
Y.T.可不喜欢这种情形。
他们把她带回车里，还打开了后座的噪音屏蔽器，这样一来，除了自己空荡荡的肚子里叽里咕噜的肠鸣音和被黏住的手在移动时发出的噼啪声之外，她什么也听不到。她真的很想吃一顿看守所的大餐，篝火墨西哥辣味牛肉或是强盗汉堡都行。
前座上的两个超元警察在交谈。他们回到路上，重新加入车流。前方高处赫然现出一座正方形的发光标志牌，上面用黑白两色印着一组巨大的全球产品条码，底下是"买了飞"三个字。在同一根柱子上，"买了飞"的标志牌下方，有块小一些的牌子，外形呈窄条状，上面用普通印刷体写着："监狱"。
他们要带她去监狱。这些杂种。她举起铐在一起的双手捶打着玻璃，留下一道道黏糊糊的手印。让这些混蛋想办法去洗干净吧。他们转过头来，却是一副熟视无睹的样子。这两个做贼心虚的贱种，看上去就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却想不出是怎么回事。
他们来到"买了飞"门前，驶进放射性蓝色安全灯投射出的片片光晕之中。第二个超元警察下车走进去，同柜台后的家伙说话。店里有个肥胖的白人男孩正在买巨型卡车杂志，他头戴一顶绣着南方邦联旗帜的新南非棒球帽，无意间听到了那个超元警察和工作人员的谈话，于是从窗户里向外窥视，想看一眼Y.T.，看看真正的歹徒究竟是什么模样。又一个男人从后面走出来，他和柜台后的家伙同属一个种族，同样肤色黝黑、目光灼人、脖子细瘦。这人拿着一本三孔活页簿，上面带有"买了飞"的标志。如果想找"买了飞"特许连锁店的经理，通常不必费神去看员工胸前姓名牌上的头衔，找拿着三孔活页簿的人就好，准没错。
经理同超元警察说了几句话，然后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
那个超元警察走出店门，慢悠悠地来到车前，十分突然地一把拽开后门。
"进去以后不要乱说话，"他说，"不然我用痰液枪封住你的嘴巴。"
"看来你喜欢监狱，这倒是件好事。"Y.T.回嘴道，"因为明天晚上你自己就要住进去了，吐痰精。"
"明天晚上？"
"没错。罪名是信用卡欺诈。"
"我是警察，你是滑板客。你有什么本事让鲍勃法官的司法系统立案？"
"我为激进快递工作。我们公司会保护自己的员工。"
"不，今晚不会。今晚你从一桩车祸现场偷走了一盒匹萨，然后溜走。激进快递指派你去送匹萨了吗？"
Y.T. 没有反驳。这个警察说得没错，激进快递没有派她送匹萨。当时她那么做只是一时心血来潮。
"所以说，激进快递不会帮你的忙。所以说，进去以后你不要乱说话。"
他抓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扯，把她整个人拉出车门。拿着三孔活页簿的经理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只是为了确认她真是个人，而不是面粉、发动机或树桩。随后，他领着他们拐弯抹角来到后面，这里是"买了飞"散发着恶臭的屁股，堆满肮脏垃圾的黑暗之地。经理走到后门旁，打开门锁，这是一扇死气沉沉的钢制牢门，边缘处遍布撬棍留下的痕迹，就像曾有长着钢爪的野兽费尽力气想冲进去似的。
Y.T.被押着走下楼梯，来到地下室。第一个超元警察跟在后面，拎着她的滑板，用那玩意儿在一扇扇牢门和污迹斑驳的聚碳酸脂瓶架上漫不经心地磕碰着。
"最好扒掉她的制服--全部扒掉。"第二个超元警察色迷迷地提议。
经理看了看Y.T.，尽量避免让自己的目光不道德地上下打量她的身体。几千年了，正是凭着警觉，他的种族才得以生存下来。他们曾满怀警觉，沉着地等待蒙古人从地平线上飞驰而来，冷静地面对惯犯在收银台前挥舞锯掉枪托的霰弹枪。此刻，他的警觉变得格外明显，而且令人痛苦--他现在就像一杯滚烫的硝化甘油，只需一点刺激便要爆炸。可眼前又冒出了性犯罪这个危险的问题，让他的感觉更糟了。对他来讲，超元警察这话绝不是玩笑。
Y.T.耸耸肩。现在这种情况下，她本该尖叫畏缩，挣扎哀鸣，昏厥求饶。他们扬言要扒掉她的衣服。太可怕了。但她并没有惊慌失措，因为她知道，那些家伙正希望她被吓破胆。
一名信使必须在路上开拓出自己的空间。装出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的确能哄着驾车者对你放下心来。他们会在内心中把你划定在车道上某个小框框里，认定你一准儿会待在里面，只要你离开那个小框框，他们就手足无措了。
Y.T.不喜欢框框。她在路上开拓空间靠的是在车道之间疾速变道，随时随地采取行动，随时令人心惊胆战。还从未有人像她这样疯狂。她总是让别人时刻保持警觉，迫使别人对她的行动做出反应，而不是处处受制于人。现在这帮人想把她困在框框里，想逼她就范，照他们的规矩行事。
她拉开连身制服的拉链，一直拉到脐下。里面一丝不挂，只有饱满白皙的肉体。
两个超元警察扬起了眉毛。
经理向后跳去，抬起双手挡在眼前，保护自己免受破坏性场面的侵扰。"别，别，别这样！"他叫道。
Y.T.耸耸肩，拉好了拉链。
她没什么可担心的，因为她戴着守宫阴牙。
经理把她铐在一根冷水管上。第二个超元警察从Y.T.腕上解下他那副更新、自动化程度更高的手铐，随后"喀吧"一声锁在自己的装具背带上。第一个超元警察将她的滑板靠在墙边，让她刚好够不着。经理抬脚踢过来一只生锈的咖啡罐，让那玩意儿撞在她身上又巧妙地弹到一旁，这样她就能上厕所了。
"你是哪儿的人？"Y.T.问。
"塔吉克斯坦。"他答道。
一个吉克。她早该料到。
"拿屎罐子当球踢肯定是你们那儿的全民娱乐。"
经理没明白她的意思。两个警察发出窃笑。交接文件签署完毕之后，三个家伙都朝楼上走去。经理出门前关掉了灯。在塔吉克斯坦，电是相当宝贵的东西。
就这样，Y.T.进了监狱。
第七章
黑日有几个足球场并起来那么大。大厦里陈设着一张张黑色的四方桌面，悬在半空（让电脑绘出桌腿没有任何意义），呈网格状平均分布于地板之上，就像一个个像素。唯一的例外之物位于黑日正中央，那是一张圆形吧台，由四块九十度的扇面组成（四是二的平方），直径为十六米。这里的一切都是黑色，没有光泽，电脑系统在这样的背景上绘制物品容易得多，不必费尽周折在复杂的背景中添加东西；而且这样一来，所有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化身上。这里的人就喜欢这样。
在大街上不值得使用精致的化身，因为那里拥挤不堪，所有的化身都交叠在一起，彼此穿插流动。而黑日是个非常高级的软件。在黑日里，化身之间不能互相碰撞。在同一时刻只有这么多人能到这儿来，而且也不能穿过对方的身体。这里一切都是实心的，不透明的，相当逼真。此地的常客们也更具品位，没有会说话的阴茎。一个个化身看上去宛若真人。连守护邪灵也大都如此。
"守护邪灵" 是个古老的术语，源自UNIX操作系统，指一种低级实用软件，属于操作系统的基础部分。在黑日里，守护邪灵很像化身，但并不代表某个人。它是生活在超元域里的机器人，一个软件，居住在机器里的精灵，通常发挥着某种特定的作用。黑日里有许多守护邪灵，或是为顾客奉上虚拟饮料，或是帮人们跑跑腿。
这里甚至还有一种保镖邪灵，负责赶走不受欢迎的人。通过运用化身物理学中的某些基本原理，它可以一把抓住化身，将其丢到门外。为了给保镖邪灵的执法增添一点卡通色彩，大五卫甚至还提高了黑日的物理特性，于是那些特别可恶的家伙在被轰出去之前，会被其大无比的木槌当头重击，或是被从天而降的保险柜压得粉身碎骨。这种办法一般用来对付破坏分子、骚扰或是纠缠名流的人，还有那些看上去像携带着病原的家伙。也就是说，如果你的个人电脑已经感染病毒，而且打算通过黑日把病毒传播出去，那你最好多留意一下天花板。
阿弘低声咕哝了一句"大板"。这是他编写的一个软件，对于中情公司记者来讲可谓相当强大的工具。它能深入黑日的操作系统内部肆意查阅信息，然后在阿弘面前投射出一张方形平面图，让他可以迅速了解都有谁在这儿、他们正在跟谁交谈。这些全是未经授权的资料，按说阿弘根本无权知道，但阿弘并不是什么愚蠢的戏子，来这儿只为上网交际。他是个黑客。想要什么信息，他就直接从系统内部偷出来，相当于窃听电脑之间的流言蜚语。
"大板"告诉他，大五卫正坐在老地方，黑客分区中靠近吧台的一张桌子旁。和往常一样，影星分区里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圈中大腕儿和一心想取而代之的小角色。今晚的摇滚明星分区相当热闹。阿弘可以看到，一位名叫"寿司K"的日本说唱歌星今天顺路拜访此地。另外还有一大帮唱片界人士正在日本分区里闲荡：那儿和其他分区没什么两样，只是更安静些，而且桌面更贴近地板，到处都是艺妓邪灵，一面鞠躬一面奔忙。其中不少人可能是寿司K的随从，包括经纪人、宣传策划和律师。
阿弘穿过黑客分区，朝大五卫的桌子走去。这里的很多人他都认识，但像往常一样，他还是因为看到了那么多不认识的人而感到惊奇困惑。这里居然有那么多精明而又敏锐的面孔，看上去也就是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搞软件开发就像当职业运动员，总让上了三十岁的人感到自己已经老朽无能。
阿弘顺着过道朝大五卫的桌子望去，看见大五卫正在跟一个黑白两色的女子说话。尽管那个化身缺乏多彩的颜色，分辨率也很低，但从她说话时抱着双臂的姿势，从她听大五卫讲话时甩动头发的样子，阿弘还是认出了她。阿弘的化身停住脚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一如多年以前，那时他也常常这样凝望着她。现实世界中的阿弘伸出手，拿起啤酒瓶深深喝下一口，让酒液在嘴里环回流转，在口腔这小小的空间中激荡出滚滚波浪。
她名叫胡安妮塔·马奎兹。当年在伯克利大学读书时，阿弘就认识她，两人还在新生物理班中被分到了同一个实验小组。初次见到她，他脑子里就形成了一个多年不曾改变的印象：阴郁固执、迂腐乏味、令人生厌，穿着打扮就像准备去应聘殡仪馆的会计。同时，她还长着有如火焰喷射器般的舌头，总在最奇怪的时候朝人们开火。很多时候，只为了一点其他新生根本注意不到的小小冒犯或是无礼之举，她便会用刁钻之语施展足以烧焦大地的报复。
直到多年以后，两人在"黑日系统公司"共事时，阿弘才看到了她的另外一面。那时候，他们俩都在研究制作化身。他负责身体部分，她负责面孔。她一人便是面孔部的全班人马，因为当时没人认为面孔有多么重要，大家都觉得那玩意儿不过是化身顶部的一个骨肉综合体而已。可她的工作最后证明他们全都大错特错。但在那段时间，黑日系统公司的权力机构掌握在一帮纯雄性的数字呆子手里，他们说面孔问题纯属微不足道的小事。这种观点当然完全出于性别歧视，这种恶毒思想在男性技术人员中备受推崇，可他们还由衷地认为自己实在太聪明，不可能成为男性至上主义者。
阿弘十七岁时对胡安妮塔形成的第一印像其实出自同样的原因。对于一个从小在军中长大、刚刚独立生活了三个星期、正处在后青春期的毛头小子来讲，这完全是他的本能反应。他的头脑很好用，可在整个世界上，他只懂得两件事情：日本武士电影和麦金托什苹果机，而且他对这两样东西实在是懂得太多，简直过了头。在他的世界观里，没有给胡安妮塔这样的人留下任何空间。
全世界都有那么一种小镇，像疖子一样长在每个陆军基地的屁股上。在一连串这样的地方，弘·主角迅速成长起来，如同一株变异的温室兰花，在"买了飞"那上千盏保安强光灯的照耀下怒放。阿弘的父亲1944年入伍，当时只有十六岁，随即在太平洋地区待了一年，其中大部分时间的身份是战俘。阿弘出生时，他父亲已过中年。那时爸爸早就可以退役领养老金了，但他不知道自己除了服役之外还会做什么事情，于是就在军队里一直待到八十年代末，这才被人家踢出来。阿弘到伯克利念书之前在世界各地都生活过，其中包括新泽西州的赖茨敦、华盛顿州的塔科马、北卡罗来纳州的费耶特维尔、乔治亚州的海恩斯维尔、得克萨斯州的基林、德国的格拉芬沃尔、韩国的首尔、堪萨斯州的奥格登和纽约州的沃特敦。所有这些地方基本上都一样，有着相同的特许连锁店密布的区域，相同的脱衣舞厅，甚至相同的人。他总是能碰到多年前认识的同校好友，以及其他碰巧在同一时间转到同一基地的陆军子弟。
他们有着不同的肤色，但都属于同一个种族：军人。黑人孩子不像黑小子那样说话，亚裔孩子也不会为了在学校拔尖而拼命读书。大体上讲，白人孩子在跟黑人和亚裔孩子相处时并没有什么问题。女孩子都很守规矩。他们都有同样的妈妈，妈妈们都有着同样的肥臀，穿着同样的弹力便裤，留着同样的灰白烫花发型。而女人们基本上都算可爱，讨人喜欢，相当本分。如果她们碰巧很聪明，便会想方设法掩饰这个缺陷。
因此，第一次看到胡安妮塔，或任何一个她这类女孩时，阿弘对异性的看法就被完全颠覆了。胡安妮塔有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除了日常使用的洗发水之外从未经过任何化学加工。她不在眼皮上抹蓝色眼影，衣服都是深色，裁剪得当，严谨沉静。另外，她不受任何人的气，甚至包括她的教授。在当时的阿弘看来，胡安妮塔这副模样简直像个泼妇，总是咄咄逼人。
再见到她已是几年之后--那段日子里他大部分时间待在日本，与真正的成年人一起工作，那些人属于比他更高的社会阶层，都很富有，身穿真正体面的衣服，为自己的生活做着实实在在的事情--阿弘这才吃惊地发现，胡安妮塔竟然如此优雅、时髦而又迷人。起初他还认为，自从大学一年级之后，她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变化。
但后来，他回到一个陆军小镇探望父亲，碰巧遇到了中学时的舞会皇后。短短几年间，她以惊人的速度变成了一个体重超常的胖女人，发式花哨，穿着俗丽，在军人服务社里一面排队等着结账，一面飞快地读着供顾客打发时间的小报，因为她没钱买报纸。她"噗噗啪啪"地吹着泡泡糖，身边是两个她根本没有能力也没有远见去管教的孩子。
看着军人服务社里的这个女人，阿弘终于经历了一次姗姗来迟、昏头昏脑的大彻大悟。这迟来的顿悟算不上一道从天堂射下的灿烂光芒，倒更像是梯子顶端一只电量不足的手电发出的黯淡微光：这些年来，胡安妮塔并没有改变多少，只是在成长之后焕发着自己的本色。变了的人是他，而且是彻底的变化。
有一次，他走进她的办公室，完全是为了工作。在那之前，他们已经在办公室多次见过对方，但都装作从未谋面的样子。可是，那天他来到她办公室的时候，她让他把门关上，自己关掉了电脑屏幕，开始在双手间捻弄一支铅笔，同时注视着他，仿佛在打量一碟放了一整天的寿司。她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老妇的油画肖像，显然出自业余画家之手，镶在装饰华丽的古式画框里。那是胡安妮塔办公室里唯一的装饰品。其他黑客的桌旁不是挂满了航天飞机升空的彩照，便是张贴着 "企业"号星舰的海报。
"那是我已故的祖母，愿上帝宽恕她的灵魂。"她注意到他在看那张画，"她是我的楷模。"
"为什么？她以前也是个程序员吗？"
她的目光越过旋转的铅笔投向他，似乎在想：一只依然保有喘气功能的哺乳动物到底能迟钝到何等程度？但她并没有出言惩戒，只是简单地答道："不。"随即又给出了一个更复杂些的答案："我十五岁那年，有一次月经没来。我和男朋友一直用子宫帽避孕，但我知道这种办法仍有可能出差错。我数学很好，背下了出错率，它就像是烙在我的潜意识里，或许是烙进了意识里。什么意识、潜意识，我永远也分不清楚。总之，我吓坏了。我们家的狗也开始对我一反常态--大概它们能嗅出怀孕的女人，或是怀孕的母狗--我当时的脾气跟母狗一个德性。"
听到这时，阿弘的面孔已经彻底僵化，提心吊胆而又震惊不已的神情仿佛冻结在他的脸上。后来，阿弘这副表情被胡安妮塔广泛应用在她的作品当中。她同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他的脸，揣摩他前额上细小的肌肉如何拉起眉毛，让他的眼睛改变了形状。
"我妈妈什么都不知道。我男朋友的表现比什么都不知道更差劲。实际上，我马上就把他甩了，因为这件事让我意识到，这家伙跟我简直格格不入，你们这种货色中的许多人都是一个德性。"她所说的"货色"指的是男人。
"但后来，我祖母来串门。"她回头瞟了一眼那张画，然后继续说道，"我一直躲着她，可最后大家都要坐下来一起吃饭。而她大概只花了十分钟，单凭隔着餐桌端详我的脸，就明白了整件事情。我那天说的话还不到十个字，也就是'把玉米面包递给我'之类。我不知道自己的面孔如何吐露了实情，也不知道我祖母的脑袋里有什么样的内部结构，让她具备了这么神奇的本能。琐碎得像一缕水汽的小事，她却能从中凝结出事实的露珠。"
从水汽中凝出露珠。阿弘永远也忘不了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忘不了当时心中的感觉。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胡安妮塔是多么聪明。
她继续说："我当时其实并没有认识到这件事的真正价值，直到十年之后才恍然大悟。那时我已经是研究生，正在开发一种能够迅速传递大量信息的用户界面，目的只是为了从那帮婴儿杀手那儿得到一笔助学金。"只要提到国防部，她都会这么说，"我想出了各种极其复杂的技术解决方案，比如把电极直接植入人脑。但我又想起了祖母，随即意识到，我的天，人脑能够吸收处理数量惊人的信息，只要信息以适当的形式出现就行，适当的界面。只要你赋予信息一张恰当的面孔就行。想来点咖啡吗？"
阿弘当时十分惶恐：自己在大学读书时是一副什么嘴脸？混蛋到了何种程度？有没有给胡安妮塔留下恶劣的印象？
换作另外一个年轻人，可能只会默不作声地暗自担心，但阿弘从不把自己禁闭在冥思苦想里，于是他请她出去吃饭，几杯酒下肚之后（她喝的是苏打水），他猝然发问：你觉得我是个混蛋吗？
她大笑，他微笑，觉得自己这句话挺妙，还有点调情的意味，肯定能讨人欢心。
几年后他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其实就是他们俩浪漫关系的基础。胡安妮塔当真认为阿弘是个混蛋吗？他总有理由认为答案为"是"，但十次有九次她都坚持答案是"不"。这个问题在二人之间促成了一次次激烈的争论，出色的性事，戏剧性的翻脸，激情洋溢的和解。但到了最后，这种狂热终究让早已被工作折磨得筋疲力尽的两个人难成以承受。于是他们只好分手，彼此远离。他总想知道她对他的真实看法，这让他在情感上疲惫不堪，而他又如此在意她的观点，因此难免心烦意乱。可她或许已经开始认为，既然阿弘自己这么确信他配不上她，那么，虽然她不知道原因，但他可能真的有什么让他觉得心虚的地方。
按说阿弘把这一切归咎于阶级差异，可她的双亲住在墨西卡利 一幢泥土铺地的房子里，而他父亲挣的钱比好些大学教授还多。不过，阶级观念仍然在他的头脑里挥之不去，因为阶级比收入更重要，它要你时时刻刻都得明白自己在社会关系网中所处的位置。胡安妮塔和她的家人对自己所处的位置怀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阿弘却从来都没有。他父亲是一名军士长，母亲是位韩国妇女，祖辈在日本挖矿做苦役，阿弘不知道自己算是黑人还是亚裔，或者只是普普通通的军人子弟。他也不知道自己算富有还算是贫穷，有教养还是无知，有才华还是仅仅运气好。以前在这个国家，他甚至连一个可以称作家乡的地方都没有。后来他搬到了加利福尼亚，但这种说法的具体程度跟你自称住在北半球差不多。很可能正是他这种找不到归宿的感觉让他们最后分道扬镳。
分手之后，阿弘接二连三地与不少头脑简单、女人味十足的姑娘约会。她们没有一个同胡安妮塔相像，全都对他倾心不已，因为当时他在硅谷的高科技公司工作。凭他近期的处境，他只能寻觅更加容易倾心的女人了。
有一段时间，胡安妮塔保持着独身，后来才开始跟大五卫约会，最后同他结了婚。对于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处于什么位置，大五卫不曾有一丝疑惑。他的家族是定居布鲁克林的俄裔犹太人，在同一幢褐砂石宅子里已经住了七十年。移民以前，他们在拉脱维亚的一座村庄里生活了五百年。只要把一本希伯莱圣经捧在膝头，大五卫就能将自己的世系一直追溯到亚当和夏娃。他是家中唯一的孩子，在班上无论什么科目都总是独占鳌头。拿到斯坦福大学计算机专业的硕士文凭之后，他就急匆匆出来开办了自己的公司，那股折腾劲儿就跟阿弘的父亲在搬家前忙着出租家里的新邮箱一样。后来，他变得很有钱，现在则是黑日的老板。大五卫一向对任何事情都充满自信。
就连完全错误的时候也一样自信。正是由于这个原因，阿弘才不顾日后大发横财的美好前景，辞掉了黑日系统公司的工作。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胡安妮塔跟大五卫结婚两年后就离了婚。
阿弘没有参加胡安妮塔和大五卫的婚礼，那时他正蹲在监狱里受罪。婚礼彩排的几个小时之前，他被投进了大牢。当时他在金门公园里借酒浇愁，因失恋而悲痛欲绝，身上除了一块兜裆布之外什么也没穿，抱着一大瓶拿破仑白兰地连连痛饮，又亮出一把货真价实的武士刀练习剑道劈刺，甩开肌肉强劲的大腿在草坪上奔来跳去，把野餐客们玩耍时抛出的飞盘和棒球一剖两半。用刀锋劈中远距离投来的小球，把它像切葡萄柚一样干净利落地一分为二。这可不是等闲功夫，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棒球的主人会误解你的意图，他居然叫来了警察。
他掏钱赔偿了所有的棒球和飞盘，这才了结了事端。经过这段插曲之后，阿弘再也懒得追问胡安妮塔是否认为他是个混蛋，现在就连他自己也知道答案了。
从此以后，二人各自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在黑日项目的早期，黑客们赚薪水的唯一方法就是为自己配股。阿弘往往一拿到股票就卖个净光。但胡安妮塔没有那么做。现在她富了，而他仍旧一文不名。人们可以轻易认为，阿弘是个愚蠢的投资者，可胡安妮塔则十分精明，但事实却更复杂一点：胡安妮塔的做法可谓孤注一掷，把自己所有的钱都投在黑日的股票里，结果藉此赚了不少钱，但她完全可能会因此而破产。而阿弘在某些方面没有太多的选择。他父亲生病时，陆军和退伍军人管理局负担了大部分医药费，尽管如此，家中仍然花费不少，而阿弘的母亲--她几乎不会说英语--根本没有能力挣钱或是理财。父亲去世时，阿弘把全部黑日股票都兑换成现金，把母亲安置在韩国一个相当不错的社区里。她喜欢在那儿生活，每天都去打高尔夫球。阿弘本可以把钱留在黑日，一年之后股票公开发行时挣上一千万，但如果那样的话，他的母亲就会流落街头。现在，每当母亲到超元域来看他，她的化身总是晒得黝黑、快活地身穿高尔夫球衣，而阿弘将这看作自己真正的财富。这种财富不能用来付房租，但没关系--就算你住在粪坑里，总还有超元域可去，而在超元域，弘·主角是一位王子武士。
第八章
阿弘感到舌头有些刺痛，这才意识到，现实世界里的他忘了咽下口中的啤酒。
胡安妮塔居然使用技术含量低下的黑白化身来到这个地方，实在富于讽刺意味。正是她想方设法才让化身能够表现出近乎真实的感情。阿弘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点，因为她的大部分工作都是二人还在一起的时候完成的。每当超元域里的化身现出惊讶、恼怒或是激动的神情时，他都能从中看到自己或胡安妮塔的影子--超元域的亚当和夏娃。这令他难以忘怀。
胡安妮塔和大五卫离婚后没多久，黑日真正步入了辉煌。而当股东们数过钞票、完成了资产分派、尽享黑客圈子里的阿谀奉承之后，他们才全都意识到，令这个地方获得成功的要素既不是用来防止冲突的运算法则，也不是保镖邪灵或其他任何东西，而是胡安妮塔设计出的一张张面孔。
只需问问日本分区里的那些商人就能明白其中的奥妙。他们在这儿与来自世界各地的西装客正正经经地谈生意，觉得这种方式跟面对面交流一样好。其实或多或少，他们对彼此所说的话并不十分在意，毕竟有很多意思在翻译过程中已经丢失了，但他们总是专注于对方的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以此来了解一个人的脑袋里正在转什么念头。从水汽中凝出露珠。
胡安妮塔拒绝对其中的过程加以分析，总是坚称这种事只能意会不可言传。作为一个激进而又虔诚的天主教徒，她认为这种事并无不妥，但那些长着数字脑袋的家伙可不喜欢这个，说这是非理性神秘主义。于是她辞职去了一家日本公司。只要能赚钱，日本人才不在乎什么非理性神秘主义呢。
但胡安妮塔再也不曾来过黑日。部分原因是，大五卫和某些对她的工作从未表示欣赏的黑客让她十分恼火；此外，她还认为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无论超元域多么出色，它一直在扭曲人们相互交流的方式。她不希望自己的人际关系中存在这样的扭曲。
大五卫注意到了阿弘，向他眨眨眼睛，示意自己现在不方便。这种细微的动作通常会淹没在系统的喧嚣中，但大五卫的个人电脑非常棒，他的化身又是胡安妮塔帮忙设计出来的，所以传达出的信息就像一枪射进天花板那样强劲清晰。
阿弘转身离去，绕着巨大的圆形吧台慢悠悠地兜圈子。六十四张吧凳上几乎全是娱乐工业界的低级混混，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干着他们最拿手的事情：传播流言蜚语，耍弄阴谋诡计。
"于是我就和导演碰了碰头，讨论一下剧情。他买下了这座海滨别墅--"
"怎么样，非常棒吧？"
"别提了，我这一打开话匣子，你可就有得听了。"
"我早就听说过那房子，黛碧在那儿参加过派对。当时的房主还是弗兰克和米兹呢。"
"言归正传，有这么一场戏：早上，主角在垃圾箱里醒来。你知道，这是为了显出他有多沮丧--"
"而且要体现那种疯狂的活力--"
"没错。"
"太神了。"
"我也喜欢这个创意。可是，导演想把这场戏改成那家伙在沙漠里扛着火箭筒，朝废品站里的破汽车一通猛轰。"
"你开玩笑！"
"所以嘛，我们就坐在他妈的海景庭院里，听他嘴里'轰！轰！'地学着那该死的火箭筒。这个主意让他兴奋得浑身打哆嗦。懂吗，这个人居然想把火箭筒拍进电影里。我觉得我该劝他打消这种念头。"
"那场面想来应该很不错。但你是对的，火箭筒可起不到垃圾箱的作用。"
阿弘停下脚步等了片刻，直到把这番对话全部记下，这才接着向前走去。他又嘟哝了一声"大板"，唤出神奇地图，确定自己的位置，马上就查看到了身边这位编剧的名字。迟些时候，他可以搜索一下业内的出版物，看看这家伙正在写什么剧本，由此还能知道那个迷恋火箭筒的神秘导演叫什么名字。整段对话都是经由他的电脑传输过来的，所以他就有了包括全部经过的录音带。稍后他可以对带子进行处理，让别人听不出说话人是谁，再上传到图书馆，在导演的名下做交叉索引。到时候，会有上百个辛苦讨生活的剧作家调出这段对话，一遍又一遍聆听，直到能背下来为止，并向阿弘付钱购买使用权。几周之内，一部部火箭筒剧本就会在那导演的办公室里泛滥成灾。轰！
摇滚明星分区里明亮火爆，简直让人无法直视。一个个摇滚歌星的化身留着只有在梦中才会出现的发型。阿弘简单扫视了一圈，看那里有没有自己的朋友，但那儿的大多数都是些趋炎附势的寄生虫和辉煌不再的过气人物。阿弘认识的人大多是前途无量的明日之星或野心勃勃的潜在大腕。
影星分区的气氛要和缓得多。演员们都喜欢到这儿来，因为在黑日系统里，他们看上去永远都像在电影里一样绝妙出色。而且不像现实世界，若想去酒吧或俱乐部，他们只好亲身前往。来到超元域并不需要他们离开自己的居家寓所、饭店套房、滑雪小屋、私人专机，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他们可以放心施展自己的魅力，和朋友们一起来玩，不必担心会遇到绑匪、狗仔队、剧本贩子、刺客、前任配偶、签名贩子、传票送达员、疯子影迷、求婚者和八卦专栏作家。
阿弘离开吧凳，继续慢慢兜圈子，同时扫视着日本分区。和往常一样，那里有很多西装客。其中一些人正在和业界的外国佬聊天。而在后面的一角，这个分区有很大一部分被临时搭起的隔板挡住了。
阿弘再次唤出大板。他估算了一下隔板后有哪些桌子，随即开始读取正在那里密谈的人的姓名。其中只有一个人让他马上认了出来。那是个美国人，名叫L.鲍勃·莱夫，垄断了有线电视业的巨头。此人很少公开露面，但在圈子里赫赫有名。他似乎正在和一帮日本大亨谈事情。阿弘指示自己的电脑记下这些人的名字，以便迟些时候到中情公司数据库里查查他们的背景。看样子，这是个重要的大型会议。
"阿弘特工，近来可好？"
阿弘转过身，发现胡安妮塔就在身后。她的黑白化身十分扎眼，但看上去仍然很漂亮。"你好吗？"她问道。
"很好。你呢？"
"好极了。但愿你不介意和我这个丑陋的传真化身说话。"
"胡安妮塔，我宁愿看你的传真化身，也不愿意看其他那些活生生的女人。"
"谢了，你这个狡猾的杂种。我们已经好久没聊聊了。"她看了看四周，仿佛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同寻常似的。
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我希望你不要招惹上'雪崩'之类的麻烦。"她说，"大五卫不听我劝。"
"我是什么人，自我克制的模范么？我恰恰就是那种爱招惹麻烦的家伙。"
"我知道你没那么糟糕。你很冲动，但相当聪明。你生来就有那种刀客拼杀的本能反应。"
"你说的'雪崩'是某种妙药吧？可我的本能反应跟滥用毒品有什么关系？"
"这意味着，你能预见到坏事迫近，而且有本事避开它。这是一种本能，学不来的。刚才你刚一转身看到我，脸上立时就现出那种表情，像是在问，出了什么事？胡安妮塔这女人到底要搞什么鬼？"
"我没想到你会到超元域来找人说话。"
"如果我急着找谁，我会来的。"她说，"而且我总是乐意找你谈谈。"
"为什么是我？"
"你知道原因。因为我们俩。记得吗？因为我们俩的关系--那时我正在编写这玩意儿的程序。在超元域里，只有你我两个人才能真正开诚布公地谈谈。"
"你还是老样子，像从前一样神秘又古怪。"说罢他微微一笑，想让这句话带点玩笑的意味。
"阿弘，你想像不出现在我有多神秘，多古怪。"
"说来听听？"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和多年前他走进她办公室时一模一样。
阿弘心想，为什么她总是一看到他就如此警觉？读大学时，他以为她是害怕他的聪明才智，但好多年前他就已经知道，她一点儿也不担心这个。在黑日系统公司的时候，他断定那只是典型的女性戒备心理：胡安妮塔害怕被他骗上床。但现在当然肯定不是这个原因。
今天二人见面，阿弘早已过了青涩而狂热的浪漫时期，现在他变得足够精明，能够得出新的结论：她之所以这么谨慎，是因为她喜欢他。她情不自禁地喜欢他。对胡安妮塔这么聪明的姑娘来讲，他正是她必须学会避开的那种充满诱惑但绝对错误的恋爱选择。
没错。有些事情要上了年纪才能想明白。
她避而不答："我想让你见见我的一个同事。他是个绅士，也是位学者，名叫拉格斯。和他聊天很有意思。"
"他是你的男朋友？"
她思忖了一下，没有立即发难："如今我再也不像在黑日时那样了，再不跟每个共事的男人上床。就算我要搞男同事，也绝不会是拉格斯。"
"不是你喜欢的那种类型？"
"相差十万八千里。"
"那么，你喜欢哪种类型？"
"上年纪，有钱，事业稳固，缺乏想像力，金色头发。"
他差点没有领会到这话的含意，但马上就明白过来，"嗯，我可以染头发，而且我终究会变老的。"
她大笑起来，缓解了紧张的气氛，"相信我吧，阿弘，如今你绝不会再想和我扯上半点关系了。"
"你要那位同事找我，是为了你的教会事务吗？"他问。阿弘知道，胡安妮塔想创立一支她自己的天主教派，为此把她剩下的钱全投进去了。她一直把自己看作拯救全世界无神论知识分子的传教士。
"别摆出一副屈尊俯就的臭架子。"她说，"我就是要和你这种态度作斗争。宗教不是为傻瓜预备的。"
"抱歉。你知道，这不公平，你能读懂我脸上所有的表情，可我想仔细端详你的时候，觉得就像隔着一片该死的暴风雪。"
"这件事绝对和宗教有关。"她说，"但问题过于复杂，而你这方面的底子又十分欠缺，真不知该从哪儿跟你说起。"
"得了，我上中学的时候每周都去教堂。我还在唱诗班里唱过歌呢。"
"我知道，这正是问题所在。大多数基督教堂里，百分之九十九的东西都和真正的宗教毫无关系。聪明的人迟早会注意到这一点，然后就得出结论，宗教百分之百都是胡说八道。就因为这个，大家才总把无神论和知识分子联系在一起。"
"这么说，我在教堂里学的东西跟你说的事情没有一点关系？"
胡安妮塔注视着他，沉思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超卡："来，给你这个。"
阿弘刚接过那张卡，它就从不断抖动的二维图形变成了一张真实的、质地细腻的浅黄色硬纸，正面用光润的黑色墨水印着几个字：
第九章
世界突然凝滞不动，而且一下子黯淡下来，持续了足有一秒钟。一瞬间，黑日平滑流畅的动态画面变得模糊不清、断断续续。显然，阿弘的电脑刚刚遭受了一记重击：所有电路都在忙于处理海量的数据资料--超卡里面的内容--没有时间重新绘制黑日尽善尽美、惊人逼真的图景。
"乖乖！"当黑日重新恢复了流畅自如的画面之后，他说，"卡里到底有什么？你肯定把半个图书馆都塞进去了。"
"还有一个图书管理员，"胡安妮塔说，"这个管理程序起引导作用，帮你分检信息。另外还有好多L·鲍勃·莱夫的视频资料，占了大部分空间。"
"好的，我会尽量仔细看看。"他含糊其辞地说。
"你一定要看。你不像大五卫，你够聪明，肯定会从中受益；另外记住，别招惹乌鸦，还要离'雪崩'远点儿。好吗？"
"乌鸦是谁？"他问。但胡安妮塔已经朝门外走去。当她走过那些华丽精美的化身时，他们都转身看着她：一个个电影明星向她投来深恶痛绝的目光，而黑客们则抿起嘴巴，眼神中满是崇敬之情。
阿弘兜了个圈子，又回到黑客分区。大五卫正像洗牌似地摆弄着桌上的一堆超卡：黑日的业务统计数据、电影和录像剪辑、各种大型软件，还有潦草记下的电话号码。
"每次你一进门，操作系统就会'嘀'地轻响一声，直刺我的五脏六腑。"大五卫说，"总让我觉得那是黑日走向系统崩溃的前兆。"
"肯定是'大板'的缘故。"阿弘说，"它有个例行程序，专门用来修补低速存储器中出现的陷阱，只需片刻就好。"
"啊，就是它。拜托，请你把那玩意儿扔了吧。"大五卫说。
"什么，你是说'大板'？"
"没错。以前它的确非常出色，简直无与伦比。但现在你还在用它，就像用石斧操作热核反应堆一样嘛。"
"多谢夸奖。"
"只要你愿意对它作出更新，让它不像现在这么危险，我可以给你所需的一切优先便利。"大五卫说，"我并不是质疑你的能力，只是说你应该跟上时代的步伐。"
"跟上时代的步伐？"阿弘说，"那可他妈的太难了。如今再也没有自由职业黑客的容身之地，人人都得找个大公司当靠山。"
"我明白。我也知道你不会为大公司卖命，你才受不了呢，所以我才说，我可以给你所需的一切。阿弘，对我来说，你永远都是黑日的一部分。就算在我们分道扬镳之后，也依然如此。"
这是大五卫的典型做法。又在凭一时冲动说话了，完全不走大脑。如果大五卫不是个黑客，阿弘真会觉得这家伙没有半点头脑，什么事都别想做成。
"咱们聊点别的吧。"阿弘说，"我刚才是产生了幻觉，还是当真看见你和胡安妮塔又开始说话了？"
大五卫朝他宽容地一笑。自从几年前的那次"谈话"之后，大五卫对阿弘一直非常和善。那次谈话刚开始的时候，这对儿长期并肩战斗的伙伴只是喝着啤酒、吃着牡蛎，坐在一起友好地聊聊天。等到谈话进行了四分之三，阿弘这才明白过来，其实他就在那个时候被解雇了。从那以后，大五卫时常向阿弘提供一些有用的情报和小道消息。
"你正在踅摸什么有用的东西？"大五卫明知故问。像许多长着数字脑袋的家伙一样，大五卫从不拐弯抹角，但每到现在这种时候，他总以为自己是马基雅弗利转世 。
"伙计，有件事我要告诉你。"阿弘说，"你给我的绝大多数情报，我从来都没有放进图书馆。"
"为什么？见鬼，我把所有最价值的消息都告诉了你。我盼着你能靠这些玩意儿大捞一笔呢。"
"把自己的某些私人谈话像妓女出卖肉体一样卖出去，"阿弘说，"这种事我做不出来。你认为我已经破产了？"
还有一件事他没有提，那就是他一向认为自己和大五卫不相上下。他可受不了像只狗似地蜷在大五卫的桌子底下，靠零零碎碎的施舍过活。
"看到胡安妮塔到这儿来，我确实很高兴，就算她只是个黑白化身也没关系。"大五卫说，"之前她从来不肯使用黑日，就像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不肯使用电话一样。"
"今晚她为什么来这儿？"
"因为她有烦心事。"大五卫说，"她想知道，我是否在大街上看到过某个人。"
"某个特别的人？"
"一个大块头，留着黑色长发，让她很担心。"大五卫说，"那家伙四处兜售一种叫做'雪崩'的玩意儿。听好了，'雪崩'。"
"她去图书馆查过吗？"
"是的。我猜她肯定查过。"
"你见过那家伙么？"
"嗯，见过。他并不难找。"大五卫说，"就在门外。我从他那儿拿了这东西。"
大五卫在桌上扫视一番，拿起一张超卡让阿弘看。
卡片上写道：
"大五卫，"阿弘说，"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会接受黑白化身送的超卡。"
大五卫大笑起来，"朋友，如今跟以往不同了。我现在给自己的系统喂了好多抗病毒的灵药，黑日早已是百毒不侵了--来来往往的黑客尽给我带来乌七八糟的狗屎，我简直就像在瘟疫横行的病房里工作。所以，无论这张超卡里有什么，我都不担心。"
"既然如此，我倒是很好奇，真想试试这份样品。"阿弘说。
"是啊，我也是。"大五卫笑道。
"说不定会让咱们大失所望。"
"可能只是一段动画广告。"大五卫赞同地说，"你觉得我该试试？"
"好啊，那就试试吧。新上市的毒品可不是每天都能尝到。"阿弘说。
"得了吧，只要你愿意，还真能每天尝到新货色。"大五卫说，"但并不是每天都能碰到不会伤害你的药。"说着，他拿起那张超卡，一撕两半。
过了一秒钟，什么事也没发生。"快点儿吧。"大五卫说。 就在这时，一个化身出现在大五卫面前的桌上，最初像鬼魅一般透明，随后逐渐变成三维实体。真是太没新意了，阿弘和大五卫已经笑出声来。
眼前的化身是个全裸的布兰迪，看上去甚至连普通的布兰迪都不如，很像台湾造的便宜冒牌货。她显然只是个邪灵，手里捧着一对筒状物，大小和卫生纸卷差不多。
大五卫仰身靠在椅背上，欣赏着这出好戏。这一幕俗不可耐，花里花哨，实在好笑。
布兰迪倾身向前，示意大五卫再靠近些。大五卫咧开嘴巴，笑着俯过身去，凑到她面前。她把粗糙的红唇贴在大五卫的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但阿弘听不到。
布兰迪直起身，大五卫已是脸色大变。只见他目光茫然，面无表情。也许现实世界中的大五卫本人当真变成了这副模样，也许"雪崩"通过某种方式干扰了他的化身，使它再也无法反映大五卫真实的面部表情。总之，他就是这样直愣愣地瞪着前方，眼珠僵在眼眶里，一动不动。
布兰迪把并在一起的两只小圆筒举到大五卫僵硬的面孔前，然后双手一分，将它们拉开。这东西其实是一只卷轴。她正对着大五卫的脸展开卷轴，就像在他眼前立起了一幅平面二维显示屏。大五卫呆滞的面孔上映着卷轴发出的光芒，泛出淡淡的蓝色。
阿弘绕过桌子去看个究竟。但布兰迪猛地收起了卷轴，他只来得及飞快地扫了一眼。那是一道活动的光墙，像一台可卷曲的平面电视，但屏幕上没有任何图像。只有白花花的静电光斑。白噪音信号。一片片雪花。
然后，她消失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黑客分区中的几张桌子旁，疏疏落落地响起满含讥讽的掌声。
大五卫恢复了常态，咧开嘴巴一笑，那副神情半是挖苦、半是尴尬。"刚才那是什么？"阿弘问，"我只在最后瞥见了满屏的雪花。"
"只有这个，你都看到了。"大五卫说，"由黑白像素组成的图案，一直没有变化，分辨率相当高。我只看到了数十万个'零'和'一'。"
"换句话说，有人在你的视神经前展示了或许十万比特的信息。"阿弘说。
"其实更像是干扰信号。"
"得了吧，只要没解码，所有信息看上去都像干扰信号。"阿弘说。
"可为什么有人会给我看全是二进制代码的信息呢？我又不是电脑，读不懂这个。"
"放松点吧，大五卫，我只是随便说说。"阿弘说。
"你知道刚才是怎么回事？你知道黑客们总是想方设法给我演示他们的样品吗？"
"知道。"
"有些黑客爱用这种方式向我展示他们的作品。这些样本全都很出色，除了刚才那个。那个布兰迪打开了卷轴--但作者的程序代码错误百出，而且在错误的时候出现了雪崩，所以我非但没有看到他想展示的东西，反而眼前全是雪花。"
"可他为什么要把这玩意儿叫'雪崩'呢？"
"肯定是想幽默一把，调侃自己犯下的大错误。他知道程序里全是漏洞。"
"那个布兰迪跟你小声嘀咕了些什么？"
"我听不懂她说的话，"大五卫说，"只是一连串乱七八糟的吧噗声。"
"吧噗"。和"巴别"有什么关系吗？
"事后你好像懵了。"
大五卫脸上立时现出愤愤之色，"我才没有懵呢，我只是觉得整个事情非常怪异。我猜，我只是一时没回过神来。"
阿弘用极度怀疑的眼光看着他。大五卫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站起身来，"想看看你的日本对手在搞什么吗？"
"什么对手？"
"你过去常为摇滚歌星设计化身，对吧？"
"我如今还在做。"
"知道么，今晚寿司K到这儿来了。"
"哦，我看到他了。他的发型有银河系那么大。"
"你在这儿就能看到他脑袋上发出的光芒。"大五卫朝隔壁的分区挥挥手，"但我还是想看看他整个发型是什么模样。"
那个发型看上去确实像灿烂的太阳，正从摇滚歌星分区正中的某个地方冉冉升起。在化身们攒动的人头之上，阿弘能看到它的橙色光芒，从人群中央呈扇形向外辐射而出。那片光亮不停地移动，扭转，四处晃来晃去，似乎整个宇宙都在随之摇撼。在大街上，寿司K的"旭日"发型会受到高度和宽度限制，无法放射出全部光彩；但大五卫允许任何人在黑日内自由表现，因此道道橙色光芒便一直射到了地界的尽头。
"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他，日本人的说唱乐在美国没有市场。"阿弘说道，二人信步朝那边走去。
"或许你应该去跟他说一声，"大五卫建议道，"还得向他收取咨询服务费。你知道，他本人此时正在洛杉矶。"
"很可能正待在一个满是马屁精的酒店里，听人们百般奉承，说他会成为一位多么伟大的天皇巨星。他应该多接触一些真正的'生物量'。"
他们加入人流，在人群狭窄的缝隙里蜿蜒前行。
"生物量？"大五卫问。
"单位环境面积中的生物体总量。这是个生态学术语。假如你选定一英亩的雨林、一立方英里的海水或是康普顿城中一个正方形的街区，再将其中无生命的物质，比方说泥土和水，全部滤掉，那么剩下的就是生物量了。"
脑子里永远只有数字的大五卫干巴巴地说："我听不明白。"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滑稽，混杂着许多干扰杂音。
"也可以用产业界的表达方式来解释。"阿弘说，"产业界之所以能生存发展，其供给基础正是全美国的人类生物量，正因为有了这个基础，产业界这条鲸鱼才能滤食大海中的磷虾。"
阿弘不得不从两个日本商人中间挤过去。其中一个身穿蓝色套装，另一个则是新复古派，身披黑色和服。另外，这位古装打扮的商人和阿弘一样，也带着双刀：长长的打刀佩在左腰下，单手短刀"胁差"斜插在腰带里。他和阿弘都好奇地扫了一眼对方的武器。阿弘假装没有注意到什么，马上将视线转向别处，那个新复古派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嘴角向下撇着。阿弘以前也碰到过这种事情。他知道，自己就要卷入一场战斗了。
人们忽然闪出一条路，某种身形巨大、势不可挡的东西冲进人群，把一个个化身推到两边。在黑日，只有一种东西能像这样推搡化身，那就是保镖邪灵。
来者更靠近些之后，阿弘发现这批保镖居然是一群身穿晚礼服的大猩猩，排成楔形攻击队列穿过人群。而且，它们似乎正朝阿弘赶来。
他想抽身而退，但一下子撞上了什么东西。看来"大板"终于给他惹上了麻烦。他连忙加快脚步，离开吧台。
"大五卫，"阿弘叫道，"快让它们住手，老兄。我再也不用'大板'了。"
但是，阿弘身边所有的人都盯着他的背后。他们的面孔被一道道色彩斑斓的光线映照得五颜六色。
阿弘转身去找大五卫，但大五卫已不见了踪影。
大五卫刚才站立的地方，一团邪气逼人的数字云雾正在不停地颤抖。它色彩明亮，瞬息万变，但却无以名状，看上去格外刺眼。这团云雾在黑白和彩色之间来回变换闪烁，变成彩色的时候，它打着旋疯狂地滚动，就像被迪斯科舞厅的高能灯扫过一样。而且，它并不局限于自己的形体之内，发丝般纤细的像素线不断从一侧飞射出来，径直划过整个黑日大厦，然后穿墙而出。与其说它是个协调的物体，倒不如说是一朵离心云团，由各种线条和中心点变化不定的多边形组成，不断将发亮的碎片抛向室内各处，撞到化身身上，摇曳着闪动片刻之后便无影无踪。
可大猩猩并不在乎。它们把长而多毛的手指探进不断分解的云团之中，不知怎地居然抓住了那东西，然后拎着它经过阿弘身边，朝门口走去。当那个厌物从眼前经过时，阿弘趁机低头观瞧。他瞥到了一张很像是隔着片片碎玻璃看到的大五卫的面孔。但这一瞥转瞬即逝，那个化身已经无影无踪，其实是被邪灵以一脚熟练的凌空抽射踢出了前门。只见它高高飞过大街，划出一道近乎平直的长弧线，消失在地平线之外。阿弘抬眼朝过道旁大五卫的桌子望去。大五卫不在那里，四周只有一群目瞪口呆的黑客。其中有些人一脸震惊，也有人正尽力忍住幸灾乐祸的笑容。
大五卫·迈耶，至高无上的黑客君主，超元域协议的创始先驱，闻名天下的黑日缔造者和业主，惨遭系统崩溃荼毒，被他手下的保镖邪灵从他自己的吧台边丢了出去。
第十章
信使在学艺时，需要掌握的第二或第三项本领就是如何撬开手铐。手铐并不是用于长时间拘押犯人的装置，但数百万座特许连锁监狱偏偏让它派上了这个用场；另外，长期以来，滑板客一直备受压迫，这意味着他们或多或少都必须是个逃生专家才行。
有些事必须优先办理。Y.T.的制服上挂满了数不清的东西。这件制服有上百个口袋，宽大扁平的用来装快件，细小狭长的用来装工具，另外还有很多缝在衣袖、大腿和小腿部位。这些五花八门的口袋里通常都装着些小巧轻便的物事：钢笔、记号笔、笔型手电、袖珍折刀、开锁器、条码扫描器、闪光信号灯、螺丝刀、防身喷液、防身电击棒和夜光棒。她的右腿口袋里还倒插着一只计算器，兼具出租车计价器和秒表功能。
另一侧大腿的口袋里是一部移动电话。经理上楼后刚一锁上牢门，手机就响了。Y.T.用没被铐住的那只手掏出电话接通。是妈妈打来的。
"嗨，妈妈。很好，你呢？我在特蕾西家。对，我们刚去了超元域。在大街上的游乐场逛了逛。相当刺激。对呀，我用的化身可漂亮呢。不用了，特雷西的妈妈说，过一会儿她送我回家。但我们可能会在维克多利街的'兜风乐园'停一下，行吗？好的，好吧，睡个好觉，妈妈。我会的。我也爱你。待会儿见。"
她用力按下闪断键，结束了和妈妈的通话。大约半秒钟后，拨号音响起。"路尸。"她用的是语音拨号方式。
电话找到记忆存储中"路尸"的号码，拨通了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阵阵轰响。是空气以惊人的速度掠过路尸手机麦克风的声音。另外还能听到竞相飞驰的汽车轮胎在路面上擦出的嗖嗖声。轮胎碾过凹坑时发出的撞击声也不断加入进来。听上去，路尸好像在濒临崩塌的文图拉公路上。
"嘿，Y.T.，"路尸说，"什么事？"
"你在干嘛呢？"
"在图拉 上飙车。你呢？"
"在牢里蹲着呢。"
"哇呜！你被谁逮住了？"
"超元警察。用痰液枪把我黏在了白柱区的大门上。"
"哇呜，真厉害！你什么时候能脱身？"
"用不了多久。你能不能过来搭把手？"
"你什么意思？"
该死的男人，全是这副德性。"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帮我一把。你是我男朋友。"她说得简单明了，"既然我被抓了，你就该过来帮忙把我弄出去。"这难道不是人人都该明白的事吗？难道爹妈们都不再教孩子们道理了？
"唉，嗯--你在哪里？"
"买了飞501762号分店。"
"我正在去伯尼的路上，送一份超急件。"
他的意思是，他已经快到圣伯纳迪诺了，还带着一份超高优先派送的快件，还有，你自认倒霉吧。
"好吧，多谢你这么帮忙。"
"噢--"他开始道歉。
"得了，你还是自己'注意安全'吧。"Y.T.借圈子里惯用的讽刺语结束通话。
"你要挺住哦。"路尸说。轰响声戛然而止。
真是个混账东西。下次再见面，非让他趴在地上求饶不可；但此时，还有个人欠着她一份人情。唯一的问题是，他可能很蠢，但还是值得一试。
"喂？"那人在电话里说。他呼吸急促，背景里还能听到几声警笛在争相鸣叫。
"是弘·主角吗？"
"没错，你是哪位？"
"Y.T.，你在哪儿？"
"瓦胡岛路一家赛福威超市的停车场里。"他说。他说的是实话，她能听到背景声里一只只购物推车的屁股碰撞时发出的刺耳噪音。
"我现在有点忙，白人--不过，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是Y.T.，"她说，"你可以帮忙把我从牢里弄出去。"她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
"你被关进去多久了？"
"十分钟。"
"好吧，特许连锁监狱的三孔活页簿上规定，犯人入监半小时之后，经理应该做一次巡视检查。"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她责备似的问道。
"自己想去吧。等经理检查完毕，你要再等五分钟，然后开始行动。我会尽力帮忙。好吗？"
"好，知道了。"
整整半个小时之后，她听到后门准时打开。灯光骤然亮起。多亏了骑士目镜的保护，她的双眼才没被刺得生疼。随着沉闷而又空洞的脚步声，那个经理走下几级台阶，站在那里瞪着她，瞪了许久。显然，他已被Y.T.诱惑。半个小时以来，那一瞬间闪现的肉体始终在他的脑海里盘桓跳跃。他进退两难，心灵被这宇宙哲学一般的巨大难题折磨得不胜其苦。Y.T.希望他不要轻举妄动，守宫阴牙的威力具有相当大的不可知性。
"到底想干什么，快拿定主意，别他妈磨磨矶矶的！"Y.T.说。
这句话奏效了。突然袭来的文化冲击顿时让那个吉克从伦理难题中摆脱出来。他用谴责的目光朝Y.T.怒目而视--是她，说到底就是她，逼他受到诱惑，逼他色欲迷心，让他头脑发昏--她若不是坏种就不该让人家逮住，不对吗？--鉴于以上种种，他愤怒了，对她怒不可遏，就好像他有权这样做似的。
发明脊髓灰质炎疫苗的人居然也是这种性别的人类，真是难以置信！
他转身走上台阶，熄灯后锁上牢门。
Y.T.记下现在的时间，随即把手表的闹钟设置为五分钟后鸣响--整个北美只有她真正懂得如何设置自己的数字腕表--然后从袖子上一个狭长的口袋里掏出组合刀具，又摸出一支夜光棒，用力一折，这样就能看清如何下手。她从刀具中挑了一支狭窄扁平的弹簧钢片，插入手铐的钥匙孔内，压住承载弹簧的棘爪。这副手铐原本由单向棘轮控制，只会越铐越紧，现在终于从冷水管上松脱下来。
她本可以从腕子上解下手铐，但她认为这玩意儿的模样还不错，于是把松开的那只手铐又铐在腕子上的另一只手铐旁，凑成一副双环手镯。以前她妈妈还是个朋克的时候也这么干过。
铁门已被锁住，但买了飞的安全条例规定，地下室必须设有应急出口，以备火灾逃生之用。而这座监牢的应急出口就是地下室的窗户，上面装着护栏，还用螺栓固定着一只大号的红色多语种火灾报警器。在夜光棒发出的绿光下，那片红色看起来有些发黑。Y.T.浏览了一遍报警器的英文说明，又在脑子里默记了一两回，然后便开始等待手表的闹钟鸣响。为了打发时间，她开始读其他语种的使用说明，猜测什么词是什么意思。对Y.T.来说，这些外文看上去全都像出租车黑话。
窗户非常脏，很难看清外面，但她还是看到一个黑黢黢的身影从窗前走过。那是阿弘。
大约十秒钟后，Y.T.的腕表开始鸣响。她挥拳猛击紧急出口。警铃尖叫起来。护栏比她想像的要难对付--幸好现在没有真的着火--但她最终还是撞开了栏杆。她先把滑板扔到外面的停车场上，接着自己往外爬。刚一爬出窗口，她就听到牢门那里传来开锁的声音。等拿三孔活页簿的家伙找到那只至关重要的电灯开关时，她已经踏上滑板，斜身一个急转弯便冲到了买了飞门前的停车场，没想到那里已经成了一大帮吉克的狂欢乐园。
南加州的每一个吉克好像都到这儿来了。他们开着身形巨大、破破烂烂的出租车，后座上是外国品种的家养畜牲，散发出浓烈的味道，把涎水甩得到处都是。吉克们在一辆出租车的后备厢上架起了巨大的八管水烟筒，唏里呼噜地吸着呛人的水烟，每一口都堪与高山居民的肺活量相比。
这些人全都死盯着弘·主角，他也瞪圆了眼睛怒目相向。停车场上的每个人都是一副大吃一惊的模样。
他肯定是从后面摸过来的，没想到前停车场上居然满是吉克。无论他先前如何计划，现在全都派不上用场。计划泡汤了。
经理从买了飞的后面飞奔而出，用出租车黑话高叫一声，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警报。他像导弹锁定目标一样盯住了Y.T.的屁股。
但围在水烟筒四周的吉克对Y.T.并不在意。他们像导弹锁定目标一样盯住了阿弘。这几个人把华丽的银制烟嘴小心翼翼地挂回到大水烟筒颈部的架子上，然后开始朝阿弘逼近，同时把手伸进长袍的衣褶和防风夹克的内兜，掏摸着武器。
"刺啦"一声锐响，分散了Y.T.的注意力。她转眼望向阿弘，只见他已从她以前始终不曾注意的刀鞘中拔出了一把三英尺长、刀身微弯的长刀。阿弘摆出稳稳的骑马蹲裆式，刀刃在买了飞耀眼的保安灯下闪烁着寒光。
酷毙了！
说水烟筒小子们吓了一跳实在太轻描淡写了。但比起恐惧，他们心中更多的是困惑。几乎毫无疑问，他们大多数人都带着枪。那么，眼前这家伙为什么还要用一把刀来招惹他们？
Y.T.想起来了，阿弘的名片上列有多种职业，其中之一是"世界顶级刀客"。他真能打发掉这么一帮荷枪实弹的吉克吗？
经理伸手抓住她的上臂，好像这样就能让她停下来似的。她将另一手横过身前，任由他抓住，但这只手里的防身喷液猝然射出，把这家伙喷个正着。经理闷哼一声，脑袋猛地向后一仰，松开了她的手臂，跌跌撞撞地掉头就跑，最后瘫倒在一辆出租车上，手掌朝眼眶里拼命又挤又揉。
等等。那辆出租车里没有人。但Y.T.看到点火器上垂挂着一条两英尺长的流苏钥匙链。
她把滑板丢进车窗，自己也跟着一头扎了进去（她身材小巧，开不开车门都无所谓），随即从后座爬到驾驶位，深深陷进那个由木头珠子和空气清新剂组成的巢穴里。她发动车子，向前一冲，随后倒车，驶向后停车场。这辆车停放时原本车头朝外，完全是出租车的风格，为的是可以随时启程飞奔。如果只有她一个人，这样开溜倒是不错，但现在还得搭救阿弘。收音机不停地尖叫，爆发出一串串出租车黑话。她一路倒车绕到买了飞后面。真奇怪，后停车场倒是静悄悄、空荡荡的。
她换到前进挡，沿着来路风驰电掣般冲了回来。吉克们本以为她会从另一条路上冒出来，根本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随着尖锐刺耳的刹车声，车子紧贴着阿弘身边停下。此时的阿弘已经镇定自若地收刀入鞘，一闪身，从乘客一侧的车窗蹿进了车子。现在Y.T.不用再留意阿弘了，她有别的事情要操心，比如拐上大路时千万不要被其他车子拦腰撞上。
还好没有发生侧撞，但有辆车不得不尖叫着绕开她。Y.T.加大油门，一溜烟开上公路。车子的反应相当灵敏，也只有老式出租车才有这样的反应。
唯一的问题是，现在足有半打老式出租车正在他们后面穷追不舍。
有样东西顶在Y.T.的左大腿上。她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只特大号的左轮手枪，装在从车门嵌板处垂下来的网兜里。
必须找个地方开进去。要是能找到个新西西里的特许领地就好了，黑手党欠她一个人情。也许该去新南非？虽然她痛恨那个地方，但新南非人更恨吉克。
不，这个办法行不通。阿弘是黑人，至少有部分黑人血统。不能带他去新南非。超元坦桑尼亚也去不得，因为Y.T.是白人。
"去李先生的大香港。"阿弘说，"向前半英里右转。"
"想得美，他们才不会让你带着刀进去呢。"
"会的，"他说，"因为我是那儿的公民。"
很快她就看到了李先生的大香港。它的标志牌相当醒目。这样的标志牌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了：平静安详，耸立在灯火炫目的特许聚居区之上，呈蓝绿两色。上面写着：
李先生的大香港
车后突然传来爆炸般的巨响。Y.T.的脑袋猛地撞在椅背的颈部保护垫上。有辆出租车顶上了他们的车尾。
车轮发出阵阵尖叫，她以七十五英里的时速冲进李先生特区的停车场。保安系统甚至没来得及识别她的签证并关闭"轮胎破坏装置"，结果路上的道道铁蒺藜彻底摧毁了车胎；光秃秃的子午线轮胎全被留在车后，挂在一根根长钉上。随着刺耳的刹车声，车子停在网格状草坪上，四个赤裸裸的轮圈迸射出一连串火花。此地具有双重功效：既是吸收二氧化碳的草皮，又是戒备森严的停车场。
她和阿弘从车里钻了出来。
阿弘咧开嘴巴狂野地一笑，浑身被十二道激光束的交叉火力包裹得严严实实，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识别扫描。大香港的机器人保安系统正在核实他的身份。当然还有Y.T.。她低头看到激光束正在自己的胸前乱扫。
"主角先生，欢迎来到李先生的大香港。"保安系统通过有线广播扬声器说道，"同样欢迎您的客人，Y.T.小姐。"
其他出租车停在路边，摆好了阵势。其中有几辆刚才开过了头，不得不从一两个街区外倒车回来。吉克们纷纷下车，只听一扇扇车门像连珠炮般地"砰砰"关上。有些人不在乎这些小事，让引擎继续运转，还大敞着车门。三个吉克慢慢悠悠地走上人行道，查看着钉在铁蒺藜上的轮胎碎片：长条状的氯丁橡胶上长出了钢铁毛发和玻璃纤维丝，活像被扯烂的男式假发。其中一个家伙手里拎着一把左轮手枪，枪口朝下指着人行道。
另外四个吉克跑来和他们凑在一处。Y.T.数了数，那帮人又多了两把左轮和一支泵动式霰弹枪。再多来几个这样的家伙，他们就能组织个政府了。
那些人小心翼翼地迈过长钉，踏进繁盛茂密的香港特许城邦的停车草坪。刚一落脚，激光束便再次出现。一瞬间，他们满身都是红点。
随后，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灯光骤然亮起。保安系统要把这些人照得更亮一些。
香港特许城邦的各个领地因其停车草坪而赫赫有名--有谁听说过可以停车的草坪？--同时还有他们的天线，让领地看上去像航空航天局的研究机构。有些天线直指天空，与卫星交流传输讯号；还有些个头极小，指向地面，对着草坪。
这些东西Y.T.不是很懂，其实这些小天线是毫米波雷达收发器。同其他任何雷达一样，它们擅长探测金属物体。与空中交通管制中心的雷达不同的是，它们善于察微辨细。系统的识别能力取决于波长，由于这种雷达的波长约为一毫米，所以它能看到你牙齿里的金属填料，看到你匡威高帮运动鞋上的金属扣眼，看到你李维斯牛仔裤上的铆钉，还能算出你口袋里的硬币加起来有多少钱。
识别枪支更加不成问题。这种雷达能探测到枪里是否装了子弹，甚至能看出弹药的种类。这一功能至关重要，因为李先生的大香港的法律规定禁止携带枪支。
第十一章
大五卫的电脑崩溃之后，围过来傻呆呆地袖手旁观似乎不大礼貌，但很多年轻黑客偏偏就是这么做的，以此向其他黑客显示自己是多么博学多才。阿弘没理他们，转身走向摇滚歌星分区。他还是想去瞧瞧寿司K的发型。
一个日本人挡住了他的去路。是那个新复古派，跟他一样佩着双刀的人。这家伙站在阿弘身前大约两个刀身处，看上去没打算让路。
阿弘以礼相待。他深鞠一躬，然后直起身来。
那商人很没礼貌：先仔细地把阿弘上下打量一番，这才鞠躬还礼，但只是敷衍了事。
"这些……"商人说，"非常漂亮。"
"谢谢，先生。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用日语交谈。"
"你的化身佩着刀。在现实世界，你不会带这样的武器吧。"商人用英语说。
"很抱歉，让您感到我这个人不太随和；但说实话，我在现实世界的确佩戴这些武器。"阿弘说。
"跟现在一模一样？"
"没错。"
"这么说，这两把刀可是有些年头了。"商人说。
"是的，我相信是。"
"如此重要的传家之宝只能出自日本，怎么会归你所有？"商人说。
阿弘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你拿这两把刀有什么用，小子，切西瓜么？
"现在是我家的传家之宝了。"阿弘说，"它们是我父亲赢来的。"
"赢的？靠赌博吗？"
"决斗。我父亲和一位日本军官之间曾有过一场肉搏，说来话长。"
"如果我误解了你的故事，请你原谅。"商人说，"但在我的印像里，那次大战中，你们这个种族的男人是不准参战的。"
"你的印象没错。"阿弘说，"我父亲当时是个卡车司机。"
"那他怎么会和日本军官格斗呢？"
"事情发生在一座战俘营外面。"阿弘说，"我父亲和另一个战俘试图逃跑，被一群日本士兵追捕，为首便是拥有这两把刀的军官。"
"你的故事让人难以置信，"商人说，"因为你父亲不可能在这样的逃亡中幸存下来，更不会把刀传给自己的儿子。日本是个岛国。他无处可逃。"
"当时已是战争末期，"阿弘说，"而那座战俘营位于长崎城外。"
商人顿时哑口无言，满脸通红，几乎无法自控。他抬起左手攥住刀鞘。阿弘环顾四周，发现人们已经围成了一个直径大约十码的圆圈，而他俩站在正中。
"你认为你这两把刀的来路很光彩吗？"商人说。
"如果我不这么认为，早就把它们物归原主了。"阿弘说。
"那么，你不会反对以同样的方式输掉它们吧。"商人说。
"那就要看你是否乐意输掉你自己的刀了。"阿弘说。
商人右手伸到左肋下，攥住刀柄紧挨护手的部分，随即拔刀出鞘，猛地向前挥出，刀尖直指阿弘，然后用左手握住右手下方的刀柄。
阿弘摆出了相同的架势。
两个人都屈膝蹲作马步，上身挺得笔直，然后再度起身，挪动脚步，站成独特的姿势：双脚平行，脚尖向前，右脚在前，左脚在后。
看样子，这个商人的"残心" 十分强大。要把这个概念翻译成英语，简直就像把"傻帽"翻译成日语一样难，或许可以把它译为橄榄球用语中的"情绪强度"。只见他径直冲向阿弘，双肺鼓气发出一声断喝。这一招由一连串快速挪移的脚部动作组成，发招者始终保持着平衡。在最后一刻，他把刀举过头顶，朝阿弘当头劈下。阿弘举刀相迎，刀身斜刺里一转，刀柄高挑，遮护在左脸上方，刀身斜斜垂下，指向右侧，像在自己身体上方搭起了一座屋顶。商人的攻击撞上这片屋顶，马上像雨点一样被弹到一旁；随后阿弘横跨一步闪过对方，同时挥刀砍向敌人毫无防卫的肩膀。但商人的移动速度太快，阿弘没能把握住时机，一刀落空，劈在商人身后一侧。
二人迅速转身，再次举刀相向，然后各自后退，恢复成刚才的进攻姿势。
当然，"情绪强度"这个说法连原词的一半意思都表达不了。这样的译法实在太粗糙了，会让死于刀战的日本武士被肢解的尸体在坟墓里辗转反侧不得安息。"残心"一词涉及诸多玄而又玄、没什么意义的内涵，只有真正的日本人才能完全理解。
坦白地讲，阿弘认为那些所谓的内涵大都是故作神秘的无聊废话，和他中学橄榄球教练倡导的体育精神属于同一个级别，那家伙总是告诫队员，要把自己的能力发挥到百分之一百一十。
商人再度进袭。这次攻击直截了当：他迅速挪步逼近，朝阿弘当胸砍来。阿弘闪身躲过。
到现在，阿弘已经摸清了对手的底细，也就是说，这个商人同绝大多数日本刀客一样，只懂得剑道。
将剑道用于武士刀实战，就像在不讲招式的械斗中耍弄击剑技巧，相当于试图把完全没有章法、混乱狂暴甚至残忍的搏斗变成一场矫揉造作的游戏。在击剑比赛中，你只能攻击对手的几个特定部位，也就是被盔甲保护起来的地方。击剑的时候，你不能用膝盖顶撞对手，更不能用椅子砸他的脑袋。还有，击剑裁判可以彻头彻尾地主观臆断。剑道比赛中有这样的事：你结结实实地击中了对手，但却不能得分，因为裁判觉得你还没有足够的"残心"。
阿弘没有半点"残心"，他只想尽快结束战斗。商人再次发出撕裂耳膜的嚎叫，捣着碎步冲上前来连劈带砍。阿弘挥刀挡开这一击，猛一转身，将对手的双腿从膝盖上方齐齐削了下来。
商人瘫倒在地。
想让你的化身在超元域里像真人一样自由活动，你得花大工夫练习。可一旦你的化身失去了双腿，所有技巧全都派不上用场。 "尝尝这一招！"阿弘叫道，"看刀！"他挥动利刃斜劈两刀，商人的两只前臂应声而落，武士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快点生火准备烤肉吧，杰迈玛 ！"阿弘继续说道，同时横刀疾扫，将商人拦腰斩为两段。他俯身盯着商人的脸。"难道没人告诉你，"他不再拿腔作调，"我是个擅长砍人的黑客？"
接着，他砍掉了那家伙的脑袋。人头滚落在地，转了半圈便停下，直直地瞪着天花板。阿弘后退几步，口中咕哝道："保险柜。"
一只很大的保险柜，约有一米见方，从天花板现出身形，笔直地坠落下来，正砸在商人的脑袋上。强劲的冲击力让保险柜和头颅贯穿了黑日的地板，只留下一个四四方方的窟窿，露出下面的管道系统。剩下的残肢仍然散落在地板上。
此时此刻，现实世界某地的一个日本商人，或许正待在伦敦的豪华饭店，或是东京的办公室，甚至是洛杉矶/东京航线超音速客机的头等舱里，他面红耳赤、大汗淋漓地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显示出的黑日名人堂。他与黑日的联系已被切断，电脑也已脱离超元域，只能显示二维画面。上面列出了十大顶级刀客的名字和照片。再往下则是一份滚动排名表，从第十一名开始排起。如果他想知道自己的名次，可以向下拉动名单仔细寻找，电脑会很乐于告诉他，到目前为止，共有八百九十名刀客曾在黑日决斗，而他排在第八百六十三位。
列出名字和照片的十大顶级刀客中，第一个就是弘明·主角 。
第十二章
吴氏保安产业的A-367号半自主警卫犬住在一片舒适的黑白超元域空间中。这里，树上长着一块块上等的腰肉牛排，挂在低垂的枝条上，一抬头就能吃到。浸透了鲜血的飞盘在清新凉爽的空气中平白无故地飞来飞去，等着你去抓住。
它有一座属于自己的院子，四周围着栅栏。它知道自己跳不出栅栏。实际上，它也从未试过，因为它知道跳不出去。除非万不得已，它不会到院子里去。那里实在是太热了。
它的工作非常重要：保护这座院子。院子里不时有人进进出出，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好人，它绝不会找他们的麻烦。它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是好人，反正就是知道；但有时也会有坏人闯进来，那它就不得不做些坏事把他们赶出去。它的所作所为既恰当又正当。
在它这座院子之外的世界里，还有另外一些院子，还有另外一些像它这样的狗狗。那些狗狗并不讨厌，都是它的朋友。
离它最近的狗狗邻居也住得很远，远得根本看不到；但当某个坏人走近邻家院子时，它能听到那只狗狗的吠叫声。它还能听到其他狗狗的吠叫，它们有整整一大群，遍布在好大一片地方，四面八方都有。它就是这一大群好狗狗中的一个。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有陌生人走进院子，哪怕只是靠近院子，它和其他好狗狗就会吠叫起来。陌生人听不到它的吠叫，但狗群中的其他狗狗都听得到。如果狗狗们住在附近，就会变得极为兴奋。只要那个陌生人打算走进院子，它们会马上从睡梦中醒来，时刻准备对陌生人做坏事。
每当邻居的狗狗朝陌生人吠叫的时候，那里的图像和声音以及味道都会随着吠叫声一起传入它的脑海。它马上就能知道那个陌生人的模样、味道，还有声音。于是，一旦那个陌生人靠近它的院子，立即会被它认出来。它还会把吠叫声传递给其他好狗狗，这样整个狗群就能作好准备，同那个陌生人作战。
今天晚上，A-367号半自主警卫犬在吠叫。它并不是在向狗群中转传递其他狗狗的吠叫。之所以吠叫，是因为它这座院子里发生的事情让它异常兴奋。
首先，有两个人进了院子。他们的速度相当快，所以让它非常兴奋。他们的心跳得好快，而且满身大汗，一闻就知道他们满怀恐惧。它打量着这两个人，看他们是不是带着什么坏东西。
那个小个子带的东西有点不合规矩，但还不至于真的很坏；那大个子带的东西却相当可怕。但不知何故它就是知道，那个大个子没问题。他属于这座院子。他不是陌生人，他住在这儿。那个小个子是他的客人。
尽管如此，它还是感觉到似乎发生了什么令人兴奋的事情。它开始吠叫。院子里的那两个人听不到，但狗群中所有的好狗狗，尽管相隔很远，都听到了它的吠叫声，而且立即看到、嗅到、听到了这两个心惊胆战的好人。
接着，又有一些人进了它的院子。他们也很兴奋。它能听到他们的心跳声。它嗅到了带咸味的热血在他们的动脉中奔涌，嘴里的口水于是开始泛滥四溢。这些人既兴奋又恼怒，还有那么一点点害怕。他们不住在这里，他们是陌生人。它非常讨厌陌生人。
它打量着他们，发现他们带着三把左轮手枪，其中一把是点三八口径，另外两把是点三五七口径的马格南左轮手枪。那把"点三八"装的是空尖弹；一把"点三五七"里装着特氟隆子弹，枪机已经打开；还有一支泵动式霰弹枪，装填着大号铅弹，一颗子弹已经上膛，另外四颗在弹夹里。
这些陌生人带来的东西坏极了。都是些吓人的东西。它变得兴奋起来，同时又感到愤怒。它还有一点害怕，但它喜欢害怕的感觉。对它来讲，害怕和兴奋没什么两样。说实话，它的精神状态只有两种：睡眠和肾上腺素爆发。
带着霰弹枪的坏人举起了他的武器！
这绝对是最可怕的事情。这么多凶狠而又兴奋的陌生人带着邪恶的东西闯进了它的院子，要伤害那两位善良的访客。
等不及用吠叫警告其他好狗狗，它心中那种纯粹而又充满野性的情感已经白热化，催动着它从狗窝里飞射而出。
Y.T.眼睛的余光瞥见一道短促的闪光，随即听到铿锵一声。她循声望去，发现那道光来自大门侧面的一扇狗门。就在瞬间之前，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撞门而出，以炮弹般的速度和决心朝着停车草坪飞去。
Y.T.刚意识到这一切，就听到了吉克们的叫喊声。呼号中感觉不到愤怒，也没有恐惧。因为根本没人来得及恐惧。只有某个人被一桶冰水当头浇下，才会发出这样的惨叫。
叫声此起彼伏，她正扭头去看那几个吉克，狗门再次迸发出一道亮光。就在狗门由外至内被撞开的一瞬间，她眼前一闪，觉得自己似乎看见了什么东西：一个长而圆的身影飞回了狗窝。等她定睛注视时，除了像刚才一样摆来摆去的狗门之外，再看不到任何东西。她的脑海里只留下了这些印像，加上一个细节：刚才一秒钟内，一串火花飞出狗门穿过草坪，闪到几个吉克身边，随即又回头窜进了狗门，像流星焰火似地从停车场上倏忽而过。
人们总爱把警卫犬称作"鼠辈"，说它们都是用四条腿奔跑。或许是它那四条机器腿上的爪子刚才抠进草坪地面借以向前飞奔，这才擦出了串串火花。
那帮吉克乱作一团。有几个被撞倒在草坪上，身体还在弹动翻滚。其余的已失去平衡，但还没来得及倒下。他们都被解除了武装，捧着刚才握枪的手不停地嚎叫--直到现在，他们的声音里才显出了恐惧。一个家伙的裤子从腰部被一直扯到脚踝，撕开的碎布拖在地上，就好像有谁刚掏了他的口袋，但那位急性子过于匆忙，离开时没来得及放开裤兜。也许这家伙的口袋里有把刀。
四处都看不到血迹。鼠辈的出击非常精确。吉克们仍然捧着手连连哀嚎。或许人们说得没错，每当鼠辈想让你放手松开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奉上一记电击。
"当心，"她听见自己说，"他们有枪。"
阿弘转过脸朝她咧嘴一笑。他的牙齿洁白整齐，笑容中锋芒毕露，透出食肉动物的狰狞。"不，他们没有。枪在香港是违禁品，记得吗？"
"可就在一秒钟前，他们还有枪。"Y.T.瞪圆了眼睛，摇摇头。
"现在枪已经归鼠辈了。"阿弘说。
几个吉克都觉得他们还是尽快开溜为好，于是纷纷逃出停车场，钻进出租车就跑，轮胎发出阵阵刺耳的尖叫。
Y.T.把只剩轮圈的出租车倒出来，吱吱嘎嘎地碾过铁蒺藜，贴着马路砑子停在街边，然后她走回香港特许城邦门前，在身后洒下一路芬芳，就像彗星的尾巴。她忽然冒出一个极其古怪的念头：如果现在和弘·主角钻到汽车后座厮混一会儿，那会怎么样？或许相当不错。但她先得把守宫阴牙取出来，但这里可不是合适的地方。另外，任何一个好心救她出狱的正派男人，对于跟十五岁的女孩做爱，大概都会有些顾忌。
"你的心地还真不错。"阿弘说着，朝停好的出租车点点头，"你还会赔他的轮胎吗？"
"不。你呢？"
"我近来现金周转有些问题。"
她站在大香港停车草坪的中央。二人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对方。
"我给男朋友打过电话，但他没理我。"
"他也是个滑板客？"
"对。"
"你犯了我以前犯过的一个错误。"他说。
"说来听听。"
"把工作和感情混在一起。和同事约会，最后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是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她不太确定什么叫同事。
"我在想，我们应该成为搭档。"她说。
她以为他会嘲笑她，但他没有。他只是咧嘴一笑，轻轻点了点头，"我也有这个想法。不过我要先琢磨一下该怎么运作。"
她大吃一惊，没想到他居然会认真考虑这件事。但她马上就回过神来，意识到他只是随口敷衍。他大概在撒谎，最后的目的可能是要骗她上床。
"我得走了。"她说，"该回家了。"
让我们瞧瞧，这下子，他对合作还会有兴趣吗？她转过身，背对着他。
突然间，大香港的自动聚光灯再次将二人牢牢套住。
Y.T.只觉得肋骨一阵剧痛，像是被人猛击了一拳，但动手的人不是阿弘。尽管这个佩刀怪客的行为举止往往出人意料，但绝决不会打女人。那种懦夫的气味她一英里之外就闻得出来。
"噢！"她叫道，被这重重一击打得身体扭曲。她低头一看，发现一个沉重的小东西弹落到他们脚边。大街上，一辆老式出租车发出轮胎擦地的尖叫，飞也似地逃开。一个吉克从后窗探出身来，朝他俩挥舞着拳头。肯定是那家伙冲她扔了一块石头。
但那不是石头。Y.T.脚边那个沉重的小东西，撞在她肋骨上又弹落在地的玩意儿，竟是一颗手雷。她瞪着眼睛看了一秒钟，这才认出它来。这种在卡通片里已是众所周知的经典场面，如今居然变成了现实。
紧接着，她的双脚被撞得飞了起来。事情发生得太快，她一点都不觉得疼。刚一醒过神来，就听到停车场的另一边传来了可怕的爆炸声。
然后，一切都静止下来，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看清状况，弄明白刚才发生的事情。
鼠辈停在那里，一动不动。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它们总是飞速行动，神出鬼没，从来不会让你看见踪影。没人知道它们是什么样子。
直到现在，始终没有人见过鼠辈的庐山真面目，但Y.T.和阿弘除外。
它比Y.T.想像的要大。体形与罗特维尔牧羊犬相仿，像犀牛一样身披一块块相互交叠的硬甲。四条长腿很像猎豹，可以紧紧蜷起，爆发出无穷的力量。人们称其为鼠辈，一定是因为它的尾巴，那是它身上唯一像老鼠的部分--奇长无比而且柔韧灵活。只不过，它的尾巴仿佛是被酸液蚀掉血肉的鼠尾，上面全是骨节，数百只骨节整齐地接插在一起，像脊椎一般。
"我的上帝！"阿弘说。听他的口气，她知道他也从未见过这东西。
此刻，鼠辈的尾巴盘绕着堆在身上，像一团从树上掉下来的绳子。它身体的某些部分还在尝试着活动，但其他部分看上去毫无生气。它的腿一条接一条痉挛般地抽搐着，无法协调行动。这只警卫犬看上去一塌糊涂，那副模样就像一架被炸掉了尾巴的飞机，千方百计调整着身体想要降落。就算不是工程师也能看明白，它已经完全没希望了。
鼠辈的尾巴像蛇一样扭曲甩动，忽而伸展开来，从身体上竖立起来，似乎要摆脱四条腿的拖累。它的腿出了大毛病，它站不起来。
"Y.T.，"阿弘说，"别动。"
她还是动了。一步一步，慢慢接近鼠辈。
"它很危险，可能你没注意到。"阿弘跟在她身后几步之外，"有人说它是生物合成体。"
"生物合成体？"
"它拥有动物器官，所以它的行为和反应可能无法预料。"
她喜欢动物，于是继续向前走去。
现在她看得更清楚了。这东西并非完全由甲胄和肌肉构成。实际上，它有很多部位显得非常脆弱。它身体上有几只粗短的翼状突起物：双肩上各有一只大的，还有一些尺寸较小，顺着脊椎排成一行，像剑龙背上的骨片。她的骑士目镜探测到，这些翼状物烫得足以烤熟匹萨。当她靠近时，它们似乎在伸展和生长。
它们像教学片里的花朵一样绽放，渐渐舒展开来，露出曾经堆叠在一起的、精细复杂的内部结构。每一只粗短的翼片都能分解成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小翼片，而这些小翼片同样可以分解为更小的翼片，依此类推，无穷无尽。最小的翼片已是尺寸极其细微的金属箔，它们那么小，从一定距离之外看去，边缘处就像生出了一层茸毛。
它在持续升温。此时，小翼片已经变得火烫。Y.T.把目镜推到额头上，抬手拢在双眼四周挡住周围的光亮。不出所料，她看到这些翼片开始泛起暗淡的棕褐色光芒，好似刚刚接通电源的电炉丝。鼠辈身下的草也开始冒烟。
"小心。恐怕它们体内真有危险的同位素。"阿弘在她身后说。现在他又向前靠近了一点，但仍保持在一定距离之外。
"什么是同位素？"
"一种能够产生热量的放射性物质，是鼠辈的能量源。"
"怎么关掉它？"
"你关不掉。它会一直产生热量，直到熔化。"
现在Y.T.离鼠辈只有几步远，她感到热气扑面。鼠辈身上的翼片已经完全张开，它们的根部呈现出明亮的橙黄色。从翼根到精致脆弱的翼尖，颜色逐渐变深，由红色转为棕色，而翼片的边缘处还是黑色。被引燃的青草冒出刺鼻的浓烟，让某些细微之处显得模糊不清。
她觉得这些翼片的边缘看上去很眼熟。它们就像装在窗式空调机室外一端的金属散热片，细小纤薄。如果你用手指把它们拨拉平整，就可以在上面写出你的名字。
或是像汽车上的散热器，在风扇的带动下，空气流经散热器来冷却发动机。
"它身上装着散热器。"她说，"鼠辈在用散热器冷却身体。"时间已经不多了，她尽力把各种用得上的知识汇集在一起。
但鼠辈并没有冷却下来。它还在不断升温。
Y.T.的谋生之道就是在阻塞的车流中驾着滑板疾行。要想保证自己的经济来源，她必须战胜车流。她知道，汽车在顺畅的高速公路上飞驰时不会开锅，只有堵在车流里的时候才会。如果停住不动时，就没有足够的冷空气流过汽车的散热器。
这正是鼠辈现在遇到的问题。它必须不停运动，迫使空气流过散热器，否则就会因为过热而熔化。
"太酷了。"她说，"不知道它会不会爆炸或是怎么样。"
鼠辈整个躯体的曲线向前逐渐收拢，最后汇聚成了它尖尖的鼻头。它的正面向下陡然弯曲，上面装有一只黑色的玻璃盖，斜度相当大，模样好似战斗机的挡风玻璃。如果鼠辈长着眼睛，肯定就位于那个黑舱盖后面。
眼睛下方，大部分已被手雷炸飞，原本该是下巴的部位现在只剩下残破的机械装置。
那块黑色的挡风玻璃，或者是面罩--随便你怎么叫--被炸穿了一个窟窿，大小足以让Y.T.伸进手去。窟窿里黑黢黢一片，加上散热器发出的亮橙色光芒就在近旁闪耀，Y.T.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发现，一种红色的东西正从里面流出来。那可不是通用汽车公司的特世龙二代自动变速器油。鼠辈受了伤，它在流血。
"这东西是活的。"她说，"它的血管里流着血。"她在想：这是情报，价值宝贵的情报。我可以跟我的搭档，我的哥们儿，阿弘，从中大赚一笔。
她又想：这可怜的东西正在把自己活活烧死。
"别动。别碰它，Y.T.。"阿弘说。但她还是上前几步，拉下目镜遮在脸上挡住热力。鼠辈的腿不再痉挛般地抽搐，似乎在等她出手相救。
她弯腰抓住它的两只前腿。它马上做出反应，绷紧了推杆控制的肌肉，回应她的拉力。简直就像握住狗的前腿让它跳舞一样。这东西是活的。它对她有反应。现在她知道了。
她抬眼看看阿弘，只想确定他是否明白眼前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他明白。
"你这个笨蛋！"她说，"我腆着脸说想跟你合作，你却说还要琢磨琢磨？你有什么毛病？我不配跟你一起干吗？"
她再次弯下腰，拖起鼠辈倒退着穿过草坪。它轻得令人难以置信。难怪它跑得那么快。如果她不怕把自己活活烧死，甚至能把它举起来。
她倒退着把它拉向狗门，草地上留下了一条焦黑冒烟的痕迹。她发现自己的外套冒出了水蒸汽，那是在高热的烤灼下，布料里的汗水和熔化的填料正在蒸发。她身材小巧，能够钻进狗门，这又是一件阿弘做不到的事情。这些门通常总是锁得死死的，她以前还曾经撬过，完全是白费力气。但现在，这扇门开着。
大香港特许城邦内铺着由机器人打磨上光的地板，一片洁白明亮。狗门旁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台模样像洗衣机的黑色机器。那是鼠辈的窝，它平常就潜伏在这片隐秘的黑暗之中，等待执行任务。一条穿墙而出的粗电缆把狗窝和特许区连接起来。此刻，小窝的门半开着--又是个她以前从未见过的景象。还有，蒸汽正从里面滚滚冒出。
不，不是蒸汽。是冰冷的气体，就像你在潮湿的天气里打开冰箱时看到的那样。
她把鼠辈推进窝里。某种冷却液立刻从四面墙上喷出，还没接触到鼠辈的身体就化为蒸汽。骤然爆发的气体从窝里直喷出来，劲道之强，把Y.T.顶了个跟头，一屁股坐在地上。
鼠辈的长尾还拖在狗窝外面，横搭在地板上。Y.T.抬起一段尾巴，由机床加工出的椎骨外缘异常锋利，挂住了她的手套。
这条尾巴突然绷紧，像是有了生命，震颤起来。她猛地缩回手。尾巴像橡皮筋一样啪地一下缩回窝里，她甚至没来得及看到它是怎么移动的。接着，狗窝的门砰然关闭。一个门房机器人，也就是加装了智能系统的吸尘器，从另一扇门里嗡嗡地驶出来，开始清理地板上长长的血痕。
面对主入口的前厅墙壁上，就在她的正上方，挂着一幅镶在框中的海报，上面还装饰着一只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茉莉花环。海报上是李先生的照片，他正在开怀大笑，下面是常见的致词：
欢迎光临！
能够欢迎诸位贵宾光临大香港，诚感荣幸之至。无论您意在处理要事，或是享受休闲，只要来到这块贫弱之地，请万勿见外。如有任何方面令您感到丝毫不妥，敬请通知敝人。敝人感激不尽，必倾尽全力，让您宾至如归。
大香港弹丸之地，但极度繁荣，令我辈深感自豪。本港一度被诸邦国歧视，但昔日强权皆瞠目结舌于我等之成就。大香港诸多方面均突飞猛进，积极进取，吾等致力于鼓励个人自由，成就高科技建树，并使全民生活获极大改善。所有种族的有生力量在下述三原则的旗帜下团结汇聚，令吾等在经济竞争的历史舞台上傲视群雄，无可匹敌：
1. 信息，信息，信息！
2. 市场交易绝对公平！
3. 严格保护生态环境！
如此号召，深具感召力，试问有谁会拒绝加入大香港特许城邦？如果尊驾尚未获得大香港公民身份，请即刻申请护照！本月免收港币一百元之例行手续费。请即刻填写下附优惠券。如优惠券缺失，请即刻拨打1-800-HONG KONG，让我们不辞辛苦的工作人员帮助尊驾申请。
李先生的大香港为私营准国家实体，拥有完全治外法权和独立主权，未经其他任何国家承认，与前英国租借殖民地、现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香港无任何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对于李先生本人、大香港政府、或其任何公民、或是在其领土上、建筑物内、市区中、各机构里、或由李先生的大香港拥有、占用、或声明所有权的任何不动产界限内所发生的任何违反当地法律的事件、人身伤害、或财产损失，均不承担或负有任何责任。
请即刻加入！
您热诚的伙伴，
李先生 敬启
A-367号半自主警卫犬已回到自己凉爽的小屋，它在嚎叫。
刚才在外面的院子里，那种酷热让它难以忍受，它感觉糟透了。只要在院子里，它就会浑身发烫，除非它一刻不停地奔跑。刚才它受了伤，不得不躺下了很长时间，结果便感到前所未有的炽热。
现在它不再觉得热了，但还是很疼。它嚎叫着，满含受伤的痛苦。它告诉附近的狗狗，它需要帮助。它们都感到难过不安，并且重复着它的嚎叫，一路传给其余所有的狗狗。
很快，它听到兽医的汽车正朝这里驶来。那个好心的兽医就要来了，会让它感觉舒服一点。
它又开始吠叫。它告诉其他所有狗狗，那些邪恶的陌生人是怎么进来伤害它的。还有，当它不得不趴在地上的时候，院子里是多么酷热难耐。还有，那个可爱的姑娘如何帮助它，把它送回了凉爽的小屋。
在香港特许城邦门前，Y.T.注意到一辆黑色的林肯"都市"车在那儿停了好一会儿。不用看车牌，她就知道那是黑手党的车。只有黑手党才开那种车。车窗漆黑一片，可她知道，里面有人正在监视她。他们是怎么办到的？你随处都可以看到这些"都市"车，但你从来看不到它们移动，也从来看不到它们开往什么地方。她甚至无法确定，这些车是否装了引擎。
"好吧。抱歉。"阿弘说，"我会接着做自己的事，但对你能发掘到的任何情报，我们都合作处理。五五分成。"
"成交。"说着，她踏上滑板。
"随时给我打电话。你有我的名片。"
"嘿，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你的名片上说，你精通三类软件。"
"没错。音乐、电影和微码。"
"你听说过维塔利·切尔诺贝利和'核融毁'吗？"
"没有。是个乐队吗？"
"对，很棒的乐队。你该查查看，老兄，下一件惊天大事就是它了。"
她顺坡而下滑到马路边，搭上一辆挂着"繁盛绿地"特许区牌照的奥迪。它应该可以带她回家。妈妈大概已经上床，假装睡着，其实正在为她担心呢。
离"繁盛绿地"的入口还有半个街区时，她放开奥迪，滑进一家麦当劳餐厅，走进女洗手间。里面装的是吊顶天花板。她站在第三个隔间的马桶上，托起一块天花板，挪到一旁。一只棉布袖子耷拉下来，上面染着精致的印花图案。她抓住袖子一拉，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儿都拽出来：短衫、百褶裙、维姬内衣、皮鞋、项链和耳环，甚至还有一只蹩脚的手袋。她脱下激进快递的制服，卷成一团，塞进顶篷，又把那块天花板挪回原位。然后，她把这身行头穿戴起来。
现在的她看起来和早上跟妈妈一起吃早饭时没什么两样。
她提着滑板沿街走向"繁盛绿地"特许区。那里的法律规定人们可以携带滑板，但不能放在混凝土地面上。她朝边界哨岗亮了一下护照，然后沿着新修的人行道走了四分之一英里，来到一幢房子前。门廊的灯还亮着。
妈妈在书房里，像往常一样坐在电脑前。她为联邦工作。联邦职员挣不了多少钱，但必须努力做事，以此来显示忠诚。
Y.T.走进房，看着颓然坐在椅子里的妈妈。妈妈双手捧着脸，姿势很像时尚杂志的封面女郎。她没有穿鞋，翘起裹着长袜的双脚。她脚上这种极便宜的联邦长袜就像抹布一样，走路时大腿在裙子下面蹭来蹭去，总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桌上有一只大容量的密保诺塑料密封袋，里面装满了水，几小时前袋里原本是冰。Y.T.看了看妈妈的左臂，卷起的衣袖下露出新的瘀痕。那片青紫位于手肘上方，是被血压计的箍带勒出的印记。联邦每周都会做一次测谎测试。
"是你吗？"妈妈喊道，她没发现Y.T.已经在房间里。
Y.T.退回厨房，免得吓妈妈一跳。"是我，妈妈。"她大声回答，"今天过得怎么样？"
"累极了。"妈妈答道。她总是这么说。
Y.T.从冰箱里偷偷拿了一瓶啤酒，然后开始洗热水澡。哗哗的水流声就像妈妈床头柜上的白噪音发生器一样，能让她放松下来。
第十三章
被大卸八块的日本商人躺在黑日的地板上。令人惊讶的是，阿弘快刀斩过的断面上看不到肉，看不到血，也看不到内脏器官，可这个人还是一整块的时候却显得那么逼真。他只是个薄薄的躯壳，就像个复杂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充气玩偶，即使被剁碎以后，它也没有漏气，并未塌陷。从刀口往里看，既没有骨骼也没有血肉，只能看到皮肤的内表面。
这一点破坏了超元域的象征原则。化身原来并不像真人。这提醒了黑日里所有的主顾，他们终究还是生活在一个梦幻世界里。而人们最讨厌别人提醒他们这一点。
当年阿弘编写的黑日刀剑格斗算法代码后来被采纳，并应用于整个超元域。他在编写程序时发现，对于白刃战的最后结局，没有十全十美的处理方法。化身不会死亡，也不会崩解。超元域的创造者们没有那么变态，预见不到系统会有这种需要。但刀剑格斗的全部意义就在于劈砍斩刺，把人杀掉。因此，为了让超元域不至于长时间堆满死气沉沉、无法分解的化身残躯，阿弘只好在程序中勉强凑合，聊作应付。
所以，只要有人在刀战中失利，首先，他的电脑会与全球网络，即超元域，断开连接。他被踢出系统。这是超元域所能提供的最接近真实的死亡，其实仅仅是让用户十分恼火而已。
接下来用户会发现，几分钟之内他无法再次进入超元域，无法登入系统。这是因为他那七零八落的化身还在超元域里，而这里的规则是，你的化身不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因此，在化身被清理完毕之前，他无法回到超元域。
墓地邪灵负责处理被砍碎的化身。这是阿弘不得不创造出来的超元域新角色。他们矮小而又敏捷，像忍者一样身裹黑衣，就连眼睛也不露出来。他们行动起来从容不迫，但效率颇高。阿弘刚从他前任对手的残躯旁退开，他们就在黑日地板上的隐形活板门里显出身形，从冥府中爬出来，围在商人四周。仅仅几秒钟，他们就已把尸体的碎块收进黑色口袋，顺着秘密的活门爬下去，消失在黑日地板下幽深的地道里。有几个好奇的主顾曾试图跟踪邪灵，设法撬开活门探个究竟，但除了光滑的黑色亚光地板之外，他们的手指摸不到任何东西。只有墓地邪灵才能进入地道系统。
顺便说一下，阿弘也能进去。可他很少使用地道。
墓地邪灵将把化身送到火葬场--位于黑日中心下方、永不熄灭的地下篝火--把化身尸体焚毁。一旦化身在火焰中化为乌有，它就从超元域消失了，它的主人于是又可以像平常一样登入系统，创造一个新的化身四处游逛。但愿下次他会变得更加谨慎，更有礼貌。
鼓掌声、口哨声和欢呼声四起，阿弘抬眼看了看四周围成一圈的化身，发现这些人的身形正在淡去。整个黑日系统看上去像一团投射在薄纱上的光影。薄纱的另一面，道道亮光照过来，让画面变得模糊不清，随后彻底消失。
他摘下目镜，发现自己正站在"随你存"的停车场上，手中握着一把出鞘的打刀。
太阳刚刚落山。有几十个人站得老远，都躲在汽车后面，等着看他接下来会有什么举动。其中大部分人惊恐万状，也有少数几个看上去相当兴奋。
维塔利·切尔诺贝利站在他们那间二十乘三十的仓房敞开的门口处。他的头发用蛋清和其他蛋白质发胶定型。这些护发物质将光线折射开去，在空中投射出一片片细小的五彩光点，就像被集束炸弹炸出的彩虹。这时，黑日的微缩影像正好被阿弘的电脑透镜投射在维塔利·切尔诺贝利的屁股上。维塔利正摇摇晃晃地双脚来回挪动着重心，似乎觉得大清早就同时用两只脚站立，实在难于应付似的，而且他好像还没打定主意该用哪只脚站着。
"你挡住我的电脑镜头了。"阿弘说。
"该走了。"维塔利说。
"这会儿你告诉我该走了？我等你睡醒，已经等了一个小时。"
看到阿弘朝自己走过来，维塔利狐疑地看着他的刀。维塔利的眼睛干涩通红，下唇上炫耀般地长着一片橘子大小的溃疡。
"拼刀打赢了吗？"
"当然赢了。"阿弘说，"我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刀客。"
"而且是你编写了那个软件。"
"没错。那个软件同样举世无双。"阿弘说。
维塔利·切尔诺贝利和"核融毁"乐队是搭乘一架被劫持的前苏联难民运输机抵达长滩的。到了之后，他们四散到南加州各地，寻找钢筋混凝土构成的大面积空地，要和他们以前在基辅的那片场地一样空阔、荒芜。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想家，而是因为他们需要同样的环境来实践自己的艺术。
洛杉矶河是一片天然场地，而且建有许多非常棒的立交桥。他们只需跟在滑板客的屁股后头，就能到达后者早就发现的秘密地点。滑板客和"核子失真车库摇滚"团体总是在同样的环境里蓬勃发展。现在维塔利和阿弘就是要去那里。
维塔利有辆老掉牙的"大众"面包车，车顶可以开合，马马虎虎也能算作一辆野营车。遇到弘·主角之前，他常常住在车里，停在街边，或者'打盹巡游'邦国的各个特许领地。现在，面包车的归属问题有了一些争议，因为维塔利欠阿弘的钱早就超过了这辆车本身的价值。二人于是合用这辆车。
他们开着面包车来到"随你存"的另一侧。为了轰走装卸码头上的百十来个小孩子，他们又是按喇叭，又是闪车灯。小家伙们，这儿可不是游乐场。
两人择路而行，走进一条宽阔的走廊，每前行一步都要小心地赔不是--他们不得不迈过小小的玛雅人营地，迈过佛教徒的神龛，迈过吸毒成瘾的白人社会渣滓，那些家伙刚享用了"眩晕"、"苹果派"、"昏头昏脑"、"前廊"、"芥末"等猛药，正在飘飘欲仙呢。地板需要好好清扫一番，到处都是用过的注射器、快克小药瓶 、烧焦的勺子和一根根吸管。地上还有很多透明的小塑料管，约有拇指大小，一端带有红色的盖子。或许是用来装快克的容器，在毒品容器中，这种小管子相当于麦当劳的汉堡发泡包装盒。问题是它们的盖子还在，而瘾君子们没有那么讲究，不会费神为用过的空瓶重新盖好盖子。肯定是阿弘还没听说过的新鲜玩意儿。
他们推开一扇防火门，进入"随你存"的另一区域。这里看上去和刚才那个区没什么两样（现在的美国，所有东西看上去都一样）。从右边数第三间储物室归维塔利所有。这是一间狭小的五乘十英尺仓房，他也确实让它物尽其用：储藏。
维塔利走到门前，开始尽力回忆挂锁上的密码。乱猜了许多次，锁头终于"啪嗒"一声打开。维塔利拔出门闩，把门拉开，门扇在满地毒品用具中扫出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半圆。五乘十英尺的仓房里，两辆巨大的四轮平板手推车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上面堆满了音箱和放大器。
阿弘和维塔利推着推车来到装卸码头，把东西装上面包车，再把空车推回五乘十英尺的仓房。严格地说，推车是公共财产，但没人搭理这一套。
去音乐会现场要走很远的路，加上维塔利坚决抵制洛杉矶以技术为中心的宇宙观，最讨厌"速度就是上帝"这种说法，总是喜欢稳稳当当地趴在路面上，以三十五英里的时速行驶，所以这段路就变得更长。另外，今天的车流也并不顺畅，所以阿弘把电脑插在点烟器电源上，戴上目镜进入了超元域。
他不再使用光纤电缆联入网络，因此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只能通过无线电波传输，这种方式缓慢得多，而且很不可靠。此时进入黑日并不现实，不但视听效果极差，而且在黑日其他主顾看来，他也是个黑白两色的低档货色。不过，去他的办公室绝对不成问题，因为办公室是在他的电脑内部生成，而电脑就放在他的膝头，他不需要为此与外界作任何交流。
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现出身形。这是大街边上老黑客区里一幢漂亮的小房子，一派日本风格。地板上铺着榻榻米垫子。他的办公桌是一块宽大厚实、做工粗糙的桃花心木板。云彩反射的银光透过一扇扇米纸隔墙映入室内。拉开他面前的一道屏风，眼前是一座花园，小溪流水潺潺，硬头虹鳟不时跃出水面，捕捉飞来飞去的飞虫。按严格的日本风格，池塘中应该满是鲤鱼才对，但阿弘已经相当美国化，认定鲤鱼这种东西只配潜在池底吃污泥。
办公室里有一样新东西：一颗葡萄柚大小的地球，细节表现得极为完美，悬浮在半空中，离他的双眼只有一臂之遥。阿弘听说过这种东西，但从未亲眼目睹。它是中情公司开发的软件，名字很简单，就叫"地球"。这是一种用户界面，中情公司用它来跟踪自己所拥有的每一比特的空间信息：所有的地图、气象数据、建筑蓝图和卫星监视信息。
阿弘一直在想，几年之内，如果他在情报这一行干得当真不错，或许能挣到足够的钱定购一个"地球"放在办公室里。可现在它突然出现在眼前，居然完全免费。他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这东西肯定是胡安妮塔送给他的。
要事居先。那张装有巴别/信息启示录的超卡还放在他化身的口袋里。他把它掏了出来。
办公室的一扇米纸隔墙轻轻滑开。在墙的另一边，阿弘看到了一个以前不曾有过的大房间，里面灯色朦胧。显然，胡安妮塔来这里扩建了阿弘的房子，而且改动颇大。这时，一个男子走进了办公室。
这个图书管理邪灵看上去很讨人喜欢，五十来岁，一头银发，留着胡须，湛蓝的眼睛目光明亮，工装衬衫的外面套着V字领的毛衣，还打着一条织工粗糙、像是粗花呢的羊毛领带。领带松松地拉开，两只衣袖也高高挽起。尽管他只是一个软件，但还是有理由兴高采烈：因为他能在数量近乎无限的图书馆信息堆里自由穿行，以蜘蛛般的敏捷灵动，在由无数交叉索引构成的巨大蛛网上轻盈起舞。图书管理员是中情公司唯一一款比"地球"还要昂贵的软件，他只有一件事做不到，那就是思考。
"您好，先生。"图书管理员问候道。他热情洋溢，但毫无令人生厌的饶舌之感，双手背在身后，稍稍踮起脚尖，身体微微前倾，期待般地把眉毛扬到双光眼镜的镜片上面。
"巴别是巴比伦的一座城市，对吗？"
"是一座传说中的城市。"图书管理员说。"'巴别'是圣经用语，指巴比伦。这个词源自闪米特语：'巴'的意思是'门'，而'别'的意思是'上帝'，所以'巴别'又有'上帝之门'的意思。不过'巴别'也可能是个像声词，模仿某种人们无法理解的语言。《圣经》里满是这种双关语。"
"他们造了一座通天塔，而上帝把它毁掉了。"
"这种说法是常见的误解。上帝并没有对那座塔做什么。圣经中是这样描述的：'耶和华说："看哪，他们成为一样的人民，都是一样的语言；如今既作起这事来，以后他们所要作的事就没有不成就的了。我们下去，在那里变乱他们的口音，使他们的言语彼此不通。"于是，神使他们从那里分散在全地球上，他们就停工不造那城了。因为神在那里变乱天下人的言语，使众人分散在地上，所以那城名叫巴别。'这段话出自《创世记》第十一章六至九节，修订标准版。"
"这么说，那座塔并没有被毁掉，只是停工了。"
"完全正确。它并没有被毁掉。"
"但这些事全是瞎扯。"
"瞎扯？"
"而且可以证伪。胡安妮塔相信，圣经中没有什么可以证实或证伪。因为如果某件事经证明是虚假的，那么圣经就是个谎言；而如果经证明是真实的，那么就证实了上帝的存在，这样便没有了虔诚忠信的余地。但巴别的故事应该是彻头彻尾的瞎扯，因为既然人们建造了通天塔，上帝又没有毁掉它，那它就应该还在什么地方，至少可以看见遗迹。"
"如果您认为那座塔很高，是因为您的依据来自过时的资料。根据文字记载，人们是这样描述巴别塔的：'它的塔顶直通天堂'。多少世纪以来，这句话一直被解释成塔顶极高，甚至与天堂相接。但大约在上个世纪，真正的古巴比伦金字形神塔被发掘出来，人们发现塔顶上刻有星相图，即古人所说的'天堂的图形'。"
"哦，好吧。如此说来，文献中真正的意思是，人们建造了一座顶上雕刻着天国图形的塔。这倒远比'直通天堂'的解释更合乎情理。"
"不只是更合乎情理。"图书管理员提醒他，"事实上，后人已经发现了这样的建筑。"
"总之，你的意思是说，当上帝发怒并降罪于人间时，塔本身并没有受到破坏。人们停止建造通天塔是因为一场信息灾难--他们相互之间无法交流。"
"'灾难'是星相术语，意思是'灾星'。"图书管理员指出，"抱歉，我跑题了，我的内部构造总让自己热衷于把风马牛不相及的推论搅在一起。"
"没关系，真的。"阿弘说，"你确实是一套非常出色的软件。话说回来，你的程序是谁编的？"
"绝大部分是我自己编写的。"图书管理员说，"我具备自学能力，可以从经验中自我学习。但这种能力最初是由我的创造者为我编写的。"
"是哪位高人编写的？说不定我认识他。"阿弘说，"我认识不少黑客。"
"其实我并不是由职业黑客编写的，而是出自国会图书馆一位自学编程的研究员之手。"图书管理员说，"他投入全身心，致力于解决信息检索中的常见问题--从大量互不相关的细节中过滤出意义重大的宝贵信息。他就是伊曼纽尔·拉格斯博士。"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阿弘说，"原来他是个超元图书管理员。有意思，我还以为他是中情公司里的一个中情局老间谍呢。"
"他从来没有和中情局合作过。"
"好了，咱们该干点事了。查找图书馆里每一条与L·鲍勃·莱夫有关的免费信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关键是免费。"
"电视和报纸，遵命，先生。请稍候，先生。"图书管理员说道。他转过身，踩着胶底鞋退了出去。阿弘把注意力转到"地球"上。
它的精细程度令人惊叹。仅凭它的外观、分辨率和清晰度，阿弘和任何一个了解电脑的人就明白，这是一套重量级的软件。
这颗小小寰球上不单有陆地和海洋。从洛杉矶上空同步轨道上看到的地球也就是这般模样。它尽善尽美，包括天气系统--旋转的巨大云团笼罩在行星表面，在大洋上投射出灰色的暗影--还有极地冰盖，正在消融碎裂，没入海水之中。星球的一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另一半则是漆黑一片。而明暗的界限，也就是昼夜分界线，刚刚扫过洛杉矶，此刻正缓缓爬过太平洋，向西荡去。
所有的东西都在慢慢移动。如果阿弘注视的时间足够长，甚至可以看到云朵改变形状。看样子，今晚的东海岸一定晴朗无云。
有个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玩意儿正贴着地球表面迅速移动。他还以为是一只小飞虫。但超元域里没有小飞虫。他定睛细看。正将低能量激光反射到他眼角膜上的电脑察觉到了视觉重点的变化，于是相应地调整了焦距，结果让阿弘倒抽一口冷气。他感到自己像是正朝着地球飞坠而下，恰似正在太空漫走的宇航员从轨道上掉了下来。当他最终稳住心神之后，发现自己已位于地球上空数几百英里处，俯视着厚实的云层。现在他能清楚地看见那只小飞虫了，正在他身下飘然滑过。那是一颗中情公司的低轨道卫星，由北向南沿着极轨道飞行。
"先生，您的信息准备好了。"图书管理员说。
阿弘猛然一惊，连忙抬起头。地球摇晃着离他而去，消失在视野之外。眼前是图书管理员，拿着一张超卡站在桌前。这个邪灵和现实中的任何一位图书管理员一样，走起路来无声无息。
"你走路的时候能不能弄出点儿动静？我很容易受惊。"阿弘说。
"已经改过来了，先生。向您致歉。"
阿弘伸手去接超卡。图书管理员向前迈了半步，倾身把卡递给他。这一次，他的脚在榻榻米垫子上擦出了柔和的声响。阿弘还能听到他的裤子在腿上滑动时发出的声音。
阿弘接过超卡看了看。正面的标签上写着：
他把卡翻过来。背面分列着数十个指甲盖大小的图标。其中有些是报纸头版的快照，多数是闪闪发光的彩色小方块，那是一个个正在播放视频的微型电视屏幕。
"这怎么可能？"阿弘说，"我现在正坐在一辆大众面包车里，对吧？我是通过蜂窝电话系统联入网络的，你不可能这么快就把这么多的视频资料传送到我的系统里。"
"我不需要传送任何东西。"图书管理员说，"与L·鲍勃·莱夫有关的一切视频都已由拉格斯博士搜集好，放在'巴别/信息启示录'堆栈数据库里。这个数据库已经在您的系统里了。"
"原来如此。"
第十四章
阿弘凝视着卡片左上角的一幅微型电视画面。那幅画面随即朝他骤然拉近，在距他一臂远的地方放大成了一个十二英寸的低分辨率电视屏幕，开始播放视频图像。这是一段用可怜的八毫米胶片拍摄的六十年代高中橄榄球赛，没有声音。
"这是哪场比赛？"
图书管理员说："一九六五年得克萨斯州奥德萨队的比赛。L·鲍勃·莱夫担任后卫，身穿黑色球衣，8号球员。"
"我不需要这么琐碎的细节。你能不能对这些东西作一个综述？"
"不能。但我可以简要地列出内容。这部分材料包括十一场高中橄榄球赛。莱夫升入高年级后曾在得克萨斯全州队当替补队员。之后他拿到学院奖学金进了赖斯大学，并加入了校橄榄球队，所以资料中还有十四盘大学校队比赛的带子。莱夫主修的是通讯专业。"
"想想他日后的作为，这倒是相当符合逻辑。"
"他后来成了休斯顿一家电视台的体育新闻记者，卡里有五十个小时的剪辑镜头，均出自这段时期。当然，大多数是未被采用的废弃版本。他在这一行里干了两年，之后跟随他的叔祖父，一位发迹于石油生意的金融家，进入了商界。资料中包含了几篇与此有关的新闻报道。我在阅读的时候注意到，这些报道的文笔都有相通之处，说明它们出自同一来源。"
"供媒体使用的新闻通稿。"
"接下来的五年是一片空白。"
"肯定在忙什么事情。"
"后来，我们开始看到更多的报道，大多来自休斯顿当地报纸的宗教版，详尽记述了莱夫对各种宗教组织的捐赠。"
"你做的这一切不就是综述吗？我还以为你不会干这个呢。"
"我确实不会。我只是在引述拉格斯博士最近对胡安妮塔·马克斯所作的概述。他们审阅同样的数据时，我也在场。"
"接着说。"
"莱夫向烈火洗礼会的高地教堂捐赠了五百美元，韦恩·贝德伍德牧师是那里的主管；向海湾区的圣灵降临青年联合会捐赠了两千五百美元，韦恩·贝德伍德牧师任该组织的会长；向新三一会的圣灵降临教堂捐赠了十五万美元，韦恩·贝德伍德牧师是创办人和主教；向莱夫基督教圣经学院捐赠了二百三十万美元，韦恩·贝德伍德牧师任该校的校长兼神学系主任；向这所大学的考古系捐赠了两千万美元，另外还捐赠了四千五百万美元给天文系，一亿美元给电脑科学系。"
"这些捐赠是在超级通货膨胀之前吗？"
"是的，先生。换句话说，都是巨额捐赠。"
"这个叫韦恩·贝德伍德的家伙，和经营'韦恩牧师珍珠门'的韦恩牧师是同一个人吗？"
"是同一个。"
"你是说，莱夫才是'韦恩牧师珍珠门'的真正老板？"
"他拥有珍珠门联合股份有限公司的大多数股权。正是这家跨国机构经营着'韦恩牧师珍珠门'的连锁店。"
"好吧，我们就从这方面筛选资料。"阿弘说。
阿弘向目镜外瞄了一眼，确定维塔利离音乐会场还远，然后又一头扎回来，继续浏览拉格斯汇编的视频资料和新闻报道。
莱夫为韦恩牧师捐款的那几年里，他越来越频繁地在各家报纸的商业版上露面，刚开始只是本地报纸，后来则是《华尔街日报》和《纽约时报》。当时媒体上爆发了一场巨大的风暴--显然是他耍弄的公关花招--日本人试图利用关系网将他排斥在东洋通信市场之外，于是他向美国公众大肆叫屈，自己花了一千万美元宣传，让美国人民深信日本人是两面三刀的阴谋家。最后日本人只好屈服，任由他垄断了日本的光纤市场，另外还拱手让出东亚的大部分地盘，而他则得意洋洋地上了《经济学人》周刊的封面。
在那以后，媒体上开始出现一些与他生活方式有关的报道。L·鲍勃·莱夫让他的宣传人员明白，他想展现自己更具人性的一面。资料里有一段人物专访节目，对莱夫极尽吹捧之能事，那时他刚买了一艘新游艇，是美国政府的剩余物资。
画面上，L·鲍勃·莱夫，最后一位洋溢着十九世纪风范的垄断大亨，正在船长室请他的装修设计师出谋划策。这艘船看上去相当不错，毕竟它的原主人是美国海军。但对莱夫来说，船上的德州风格还嫌不够。他想掏空它的五脏六腑，来一次彻底的重建。接下来的镜头中，莱夫扭动着阉牛一般的庞大身躯，在船内狭窄的过道和陡直的舷梯上穿行。船体内部涂刷成海军典型的灰色，显得格外单调沉闷。他向记者保证，一定要作一番全面整饰。
"你知道么，有个故事说，当洛克菲勒购置游艇的时候，他买了一条小得可怜的船，约有七十英尺长。照当时的标准来看很小。有人问他，为什么给自己买了这么一个小不点儿？他看了看那家伙，问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范德比尔特 转世吗？。'哈哈！好了，不管怎么样，欢迎登上我的游艇。"
L·鲍勃·莱夫一边说，一边领着记者和整个摄制组登上了一座巨型露天升降平台。平台徐徐升起，背景是浩瀚的太平洋。莱夫说到最后一段台词的时候，平台猛然升到了顶端。这时摄影机的镜头一转，俯拍"企业"号航空母舰的甲板。这艘巨轮原属美国海军，现在成了L·鲍勃·莱夫的私人游艇。竞标购买这艘航母的过程是一场恶战，最终，L·鲍勃·莱夫不但大败吉姆将军的"防卫体系"公司，也战胜了海军上将鲍勃的"环球安全"组织。L·鲍勃·莱夫进而对航母宽阔平坦的飞行甲板大加赞叹，把它比作得克萨斯州的某个地方。他出了个主意：如果把甲板铺上泥土来养牛，肯定会非常有趣。
接下来是另一篇专访，在商业网络上播出，拍摄时间显然晚于刚才那段报道。镜头中仍是企业号，但船长室已经改头换面。L·鲍勃·莱夫，带宽世界的君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让人为他的胡须打蜡。女人在腿上涂抹蜡液是为了除去腿毛，而他是要让卷曲的胡须变得光滑平整，服服帖帖。打蜡师是个矮小的亚洲女子，手艺细致灵巧，甚至没有妨碍他滔滔不绝地讲话。L·鲍勃·莱夫主要是在展望自己的宏图霸业，让他的有线电视网络遍及韩国并进入中国，与他横跨西伯利亚和乌拉尔山的大型光纤干线相连。
"没错，你知道，垄断者的工作永远没有止境。根本不存在完全彻底的垄断。就好像你永远无法占有百分之一份额里的最后十分之一。"
"韩国政府的态度依然十分强硬，不是吗？要应付当地的法规，你肯定会遇到更多的麻烦。"
L·鲍勃·莱夫放声大笑。"你知道，我最喜欢的消遣就是看着那些政府调节机构费尽力气去跟上世界的脚步。还记得他们搞垮贝尔大妈 的事情吗？"
"勉强还记得。"记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让贝尔破产，对吧？"
"语音通信垄断。"
"对。贝尔和我干的是同样的行当，信息产业。他们用细细的铜线传播语音，每次只能打一个电话。政府让他们关门倒闭。可与此同时，我已经开始在三十个州搞有线电视专营了。哈哈！你能相信吗？这就好比他们好不容易才琢磨出规范马匹的条例，而T型车 和飞机已经面世了。"
"但有线电视和电话系统并不完全一样。"
"在当时的确不一样，前者那时只是区域性的系统。可一旦你让一个个区域系统遍布全世界，只要把它们连起来就是全球网络，和电话系统一样庞大。只不过这种网络传递信息的速度要比电话快上一万倍。它能传递图像、声音，还有数据。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它做不到。"
这完全是赤裸裸的公关伎俩，简直等于一段长达半个小时的电视广告。除了让L·鲍勃·莱夫就某个话题宣扬自己的一面之词外，这玩意儿再没有别的用处。事情的起因似乎是，许多为莱夫工作的程序员，也就是那些让他的系统维持运行的人，联合起来组建了一个协会--对黑客来讲，这可是闻所未闻的事情--他们起诉了莱夫，控告他在他们的家里安装了窃听器和监视器，让他们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处于监视之下，其中一些人还因为选择了莱夫所谓的"不可接受的生活方式"受到了骚扰和恐吓。例如，他手下的一名女程序员和丈夫某晚在自家的卧室里口交，第二天一早她就被叫到莱夫的办公室。他大骂她是个荡妇，性变态，勒令她收拾东西走人。这件事产生的恶劣影响让莱夫十分恼火，他觉得很有必要花上几百万，搞更多的宣传。
"我做的是信息买卖。"他对前来"采访"的那个马屁精假记者说。这时他坐在休斯顿的办公室里，看上去比平时更加衣冠楚楚，"向全球各地消费者播放的所有电视信号都要通过我来传送。中情公司数据库里往来的绝大部分信息也要在我的网络中传输。超元域，也就是整条大街，全凭我所拥有和控制的网络才得以存在。
"只要你按照我的逻辑想想就会明白，这就意味着，当我雇用程序员来处理那些信息的时候，他就是在行使极大的权力。信息将进入他的大脑，而且停留在那里，晚上跟着他一起回家。看在基督的份上，哪怕他做梦的时候，它们都会和他在一起。他还会和老婆谈论这些事情。最该死的是，他没有任何权力这样对待我的信息。如果我开了一家汽车工厂，我决不会让工人把车开回家，或是借走工具箱。但是现在，每天下午五点钟，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我手下的黑客下班回家的时候，我只能听凭他们把信息也带回去。
"在过去，偷牛贼只要给逮住便会被吊死，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儿就是尿裤子。这是终极象征，你明白吗，他们对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控制，说明他们马上就要完蛋了。要知道，任何机体的首要功能就是控制自己的括约肌。可我们现在连这一点都没有做到。因此，我们正在想方设法改善管理技巧，以便能够真正地控制信息，无论它储存在我们的硬盘上还是在程序员的大脑里。鉴于商业竞争方面的考虑，现在我不能多说，但我热切地希望，在未来五年或十年之内，对这种事将不会再有什么争议。"
接下来又是半小时的科学新闻节目，主题是引起广泛争论的新学科"信息天文学"，具体内容是搜索来自其他恒星系的无线电讯号。L·鲍勃·莱夫对这个问题表现出了浓厚的个人兴趣：当各国政府拍卖财产时，他购买了许多的射电天文台，并用自己神话般的光纤网络将它们一一连接起来，组成了一架和地球一样庞大的巨型天线。他每天二十四小时搜索着天空，寻找具有某种意义的无线电波--承载着其他文明信息的电波。他的采访者，麻省理工学院的一位知名教授，贸然发问：一个普普通通的石油商为什么会对如此崇高而又抽像的研究感兴趣呢？
"我只是想找到更好的办法，好好打理这颗星球。"
莱夫有意用浓重的鼻音做出这番回答，那种夸张的语调中饱含令人难以置信的讥讽和蔑视，就好像一个牛仔怀疑某个细脖子北方佬正在小瞧自己似的。
下面是另一则新闻，显然摄于几年之后。这一次还是在企业号上，但气氛又与以前截然不同。航母的顶层甲板变成了一座露天难民营，挤满了L·鲍勃·莱夫从孟加拉湾救上来的孟加拉难民。位于孟加拉上游的印度发起了一场水文战争，对森林乱砍滥伐，令一次次特大洪水接连爆发，最终把他们的国家变成了一片汪洋。镜头缓缓摇到飞行甲板的边缘，然后向下俯拍。我们看到了所谓的"莱夫方舟"是什么样子：数百条小船组成了一支小小的船队，用缆绳与企业号紧紧相连，盼着能搭顺风船穿洋过海前往美国。
莱夫在人群中走过，一面向小孩子分发圣经漫画，一面亲吻他们。小鬼们簇拥着他，都在灿烂地微笑，双手合十向他鞠躬致谢。莱夫也躬身答礼，动作显得很笨拙，但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他看上去极为严肃。
"莱夫先生，有人说你这么做是在炒作，完全是为了抬高自己。对此你有何评论？"看来这次的采访者打算唱黑脸。
"见鬼！如果对每件事都要花时间发表评论，我什么也别想干成了。"L·鲍勃·莱夫说，"你该问问这些人，他们是怎么想的。"
"你是说，这项难民救助计划与你的公众形像毫无关系？"
"当然无关。你--"
画面播放到这里却被剪辑掉了一部分，镜头切向记者，那家伙开始自以为是地冲着摄影机鼓唇摇舌。阿弘觉得莱夫似乎想来一番长篇大论的说教，但那段画面被剪掉了。
不过，图书馆有一个真正值得引以为荣的优点，那就是它储存了许多未被采用的片子。这是因为，尽管某段图像未被剪辑成播出节目，但并不意味着它没有情报价值。很久以前，中情公司就已染指电视广播网络中的影像资料馆。所有这些被剪掉的镜头--长达百万小时的录像带--其实从未被数字化，并上传到图书馆。但你可以提出请求，而中情公司就会把那盘带子从架子上抽出来，为你播放。
显然，拉格斯已经提出过请求。带子就在这里。
"当然无关。你要明白，方舟确实是媒体的一件大事，但大家应该从更深远、更广泛的意义上看待这个问题。它完全超乎你的想象。"
"嗯？"
"方舟事件是媒体一手创造出来的。如果没有媒体，人们就不知道它在这里，难民也不会赶来，像现在这样拴在我的船上；反过来，方舟又给了媒体极大的机会。它创造了大量的信息流，比方说电影，还有新闻报道等等。"
"也就是说，你在自己制造新闻事件，并从它创造的信息流中赚钱？"记者绝望地试图回到刚才的话题。他的语调表明，现在这些话完全是在浪费录像带。而他不耐烦的态度也说明，这已经不是莱夫第一次跑到怪异的话题上了。
"你只说对了一半。而且这种说法也过于粗率。实际情况要比它深奥得多。你可能听过这么一句话：产业界依靠生物量生存，好比鲸鱼从大海中滤食磷虾。"
"是的。我听过。"
"这句话是我说的。我是原创。你知道，这类话就像一种病毒，也就是一条信息或是数据，由一个人传给另一个。言归正传，方舟的作用就是带来更多的生物量，从而让美国焕然一新。现在大多数国家都比较稳定，它们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不断生儿育女。但美国就像咱们脚下这艘老朽的大机器船，叮当作响，冒着浓烟，慢吞吞地穿洋过海，一路搜寻和吸纳视线之内的任何人，身后还拖着一条足有一英里宽的垃圾尾巴。它总是需要更多的燃料。你读过迷宫和半人半牛怪弥诺陶洛斯的故事吗？"
"当然。是在克里特岛上，对吧？"记者之所以作答，完全是出于讥讽。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居然还会待在这里听这些鬼话。他昨天就想飞回洛杉矶了。
"没错。每年希腊人都不得不送几个处女到克里特岛去作祭品。国王将这些女孩赶进迷宫，让弥诺陶洛斯把她们通通吃掉。我小时候常常读到这个故事，一直都很纳闷，克里特岛上的那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别人都那么惧怕他们，以至每年都要乖乖奉上自己的孩子让他们吃掉？他们肯定是些最凶狠不过的狗杂种。
"现在我对这个故事有了不同的看法。在下面小船上的那群可怜虫看来，美国肯定就像希腊蠢货们眼中的克里特岛。只是如今并不涉及到"强迫"问题。下面那些人自愿献出自己的孩子，每次都把数百万亲骨肉送进迷宫，任人宰割。产业界以他们为食，然后吐出图像，制做成电影和电视节目，经由我的网络，把这些在他们最疯狂的梦想中都不曾出现过的财富幻象和异国风情送还给那些人，给他们某种可以梦想、可以追求的东西。这才是方舟的真正作用。它就是一艘又大又老的磷虾运输船，专门为鲸鱼准备食物。"
记者再也忍不下去了，他抛开自己的记者身份，开始直截了当地斥责L·鲍勃·莱夫。他再也不想和这家伙继续纠缠下去。"你的话简直令人作呕。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这样看待别人。"
"少说屁话，小子，别唱高调了。没人会真的被吃掉，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他们来到这里之后，有了体面的工作，找到了基督，还能用上高级的韦伯烧烤架，从此快快活活地过日子。这有什么不好？"
莱夫生气了，他咆哮起来。他身后的孟加拉人感受到了他的情感波动，也变得焦躁不安。突然，其中一个极瘦的男人，留着垂到胸前的长髯，冲到镜头前开始大叫："啊嘛拉葛戈赞巴达姆嘎尔努恩卡里亚苏苏纳安达……"周围的人马上随声附和，呼喊声像波浪一样传遍了整个飞行甲板。
"停。"记者转向摄像机说，"快停。这帮胡言乱语党又开始闹腾了。"
画面音轨中足有上千人的声音，在这一切之上，是L·鲍勃·莱夫得意洋洋、尖声尖气的刺耳笑声。
"这是语言的奇迹。"莱夫在喧哗声中高喊道，"我能听懂这些人说的每一个字。你能吗，老弟？"
"喂！打起精神来呀，哥们儿！"
阿弘从卡片上抬起目光。办公室里除了图书管理员之外再没有旁人。
眼前的图像骤然失真，而且向上翻起，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外。阿弘回过神来，向面包车的挡风玻璃外面看去。刚才有人把他的目镜扯了下来，但不是维塔利。
"我在这儿呢，四眼佬！"
阿弘朝窗外一看。原来是Y.T.，一手扒着面包车的外帮，一手拿着他的目镜。
"你在虚拟世界里泡得太久了。"她说，"还是多留心一点真实的东西吧，老兄。"
"在我们要去的地方，"阿弘说，"就有好多真实的东西，多得让我没法应付。"
今夜的演唱会将在一座巨大的高速路立交桥下举行。当阿弘和维塔利驶近目的地时，大众面包车坚固的钢铁车身吸引了众多电磁吸盘，就像奶油点心吸引蟑螂一样。若是滑板客们知道维塔利·切尔诺贝利本人就在这辆车里，肯定会欣喜若狂，蜂拥而上，搞得发动机熄火。至于现在，他们只想搭上顺风车前往演唱会场，对任何交通工具都不挑剔。
二人更靠近立交桥时才发现，想驾车继续前进似乎是白费力气。聚在这里的滑板客人数众多，拥挤不堪。在人丛里开车简直像穿着登山钉鞋走过满是小狗仔的房间。他们只好不停地按喇叭，闪着大灯，一点一点朝前拱。
最后，他们好不容易蹭到充作演唱会舞台的一辆平板半挂拖车前。这辆车旁边是另一辆拖车，上面堆满了放大器和其他音响设备。两个卡车司机在今晚成了备受压迫的少数派，躲在装音响卡车的驾驶室里，一面抽烟一面恶狠狠地盯着蜂拥而至的滑板客--在公路食物链上，这两方是誓不两立的死对头。只有到了明天早上五点，这两个司机才会自愿钻出驾驶室，那时这条路才能恢复正常。
另外两名核融毁乐队的成员正站在一旁抽烟。他们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香烟，跟拿飞镖一样，典型的斯拉夫风格。看到维塔利的车子驶来，他们把香烟扔在混凝土地面上，用廉价的塑料底鞋子碾灭，然后跳上面包车，动手卸下音响设备。维塔利戴上目镜，接入音响卡车上的电脑，开始调试音响系统。电脑的存储器中已有立交桥的三维模型。他需要计算一下，如何才能使不同位置的音箱组产生同步音效，让狂暴刺耳的回声达到最大值。
第十五章
晚上九点左右，首发的暖场乐队"钝力创伤"开始摇滚。刚奏出第一组高音和弦，整整一架子廉价二手音箱就全部短路。电线迸出的火花四处飞溅，在如潮的人群中掀起了一道混乱的波浪。趁着还没烧坏东西或弄伤什么人，音响卡车上的电气系统及时隔离并关闭了故障线路。钝力创伤乐队弹奏的是一种速度飞快的雷盖乐 ，深受核融毁乐队反技术理念的影响。
这帮家伙大约要演一个钟头，接下来便轮到万众期待的维塔利·切尔诺贝利和核融毁乐队上场，他们的演出时间会有几个小时。如果寿司K能露面，大家肯定要欢迎他在麦克风前来一段嘉宾秀。
那个大腕要是真的来了，那可就麻烦大了。为了以防万一，阿弘抽身退出狂热的人群，绕着人群外圈来回闲荡。Y.T.就在观众里，但阿弘不想去找她。要是被别人看见和阿弘这样的老家伙待在一起，她准会很尴尬。
现在，演唱会已经按部就班，正常进行。阿弘没什么事了。再说，人群中央部位永远是那个一成不变的老样子，有趣的事情总是发生在外围。人丛的边缘，过渡地带，灯光渐渐暗淡，与立交桥的阴影融汇在一起。那种地方很可能会闹出点什么动静。
如果说洛杉矶的立交桥是技术发达的象征，站在人群外围的家伙看上去完全是反面典型。此地有一片面积很大的贫民窝棚，居住着出身第三世界的无业游民，还有不少来自第一世界的精神分裂症患者，脑子早就被自己幻想出来的辐射热烧成了灰。其中很多人从翻倒的垃圾筒或冰箱包装箱里钻出来，踮起脚尖站在人丛外圈，朝发出噪音和光亮的舞台窥探。有的人睡眼惺松、满脸敬畏，还有的人--都是身材矮壮的拉美汉子--似乎被眼前的场面逗得十分开心。他们前前后后地递着香烟，满腹狐疑地摇着脑袋。
这里是瘸子帮的地盘。本来瘸子帮想为演唱会提供保安服务，但阿弘吸取了阿尔塔蒙特的教训 ，决定冒险不给他们面子，雇了强制执行者维持现场秩序。
结果就是，每隔几十英尺就笔直地站着一名彪形大汉，身穿古怪的绿色防风夹克，后背印着"强制执行者"五个大字，十分惹人注目--他们就喜欢这样。那层绿色完全由电子颜料染成，一旦出了麻烦，这帮家伙只要拨弄一下翻领上的开关，马上就会变得一身漆黑。而且只要把拉链拉到胸前，这身衣服还能防弹。此刻，夜色温暖宜人，大多数强制执行者都敞开衣襟，享受着凉爽的清风。有几个人在漫无目的地巡游，但大部分保安都十分警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人群，而不是乐队。
查看了这支保安部队的所有士兵之后，阿弘开始寻找他们的将军，很快就发现了那个家伙：一个矮小的黑人，体格像举重选手一般结实健壮。他穿着同其他人一样的夹克，但在夹克下还多穿了一件防弹背心，上面挂着一整套相当先进的通信设备，还有各种小巧灵便的伤人工具。他就像个在边线上指挥球员的橄榄球教练，前前后后来回跑动，时左时右地转动着脑袋，不时对着耳麦低声下达简短干脆的命令。
阿弘还注意到一个约三十好几岁的高个子，留着显眼的山羊胡，身穿做工考究的炭灰色西装。隔着一百英尺就能看到那人领带夹上熠熠生辉的钻石。阿弘知道，如果再走近些，准能看到钻石中间用蓝宝石拼成的"瘸子帮"三个字。那个衣着华丽的家伙带着六七个保镖，都穿西装。尽管今天他们并不负责保安，但还是忍不住派来一支代表团，给旁人一点颜色瞧瞧。
激光的特性之一就是，它具有难以改变的强度，在分子层级极为纯正，能够直接反映出自己的源头。你的眼睛可以察觉到激光，而且不知为什么，反正知道它不是普通的自然光。无论在什么地方它都非常醒目，在午夜肮脏的立交桥下更显突出。大概有十分钟了，一个无端冒出来的念头始终在轻轻啃噬着阿弘大脑的边缘：他眼角的余光一直能瞥到一点激光不停闪烁，于是他不断扫视人群，希望能追寻到它的源头。对他来说，这道光十分明显，但其他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
立交桥下，某个人正从某处把激光束投射到阿弘的脸上。
这很烦人。阿弘没有表现出已经察觉的样子，只是略微改变了行进路线。一只铁桶里正在焚烧垃圾，阿弘看似信步闲荡，其实故意走到了火堆的下风处。现在他已站在淡淡的烟气之中，这团烟气淡得只能让人闻到，却难以看清。
但是，当激光束再次射到他脸上的时候，它照亮了烟气中的百万个微小的灰白色颗粒，在空中形成了一条纯粹的直线，直指它的源头。
那是个"怪脸"，站在一座窝棚旁的阴影里。他好像生怕自己不够引人注目似的，居然还穿了一身西装。阿弘迈步朝他走去。
在中央情报公司雇佣的人群中，怪脸是最让这个机构尴尬的一撮人。他们从不使用笔记本电脑，而是把台式电脑拆分成一个个组件，然后穿在身上，挂在腰上，背在背上或是戴在头上。他们是活人监视器，记录周围发生的一切事情。这副样子再蠢没有了，这身行头简直就是腰带上的卷尺套或计算器的现代版，标志着此人所属的阶层既高于人类社会，同时又远比人类社会低贱。对阿弘来讲，这帮家伙是令他神清目爽的活宝，因为他们表现出了中情公司情报记者的最烂形象，总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当然，这种自我放逐对他们也有好处，那就是可以随时泡在超元域里，随时搜集情报。
中情公司的高官无法忍受这些家伙，因为他们总是把数量惊人的无用信息上传到数据库里，还满心希望这些垃圾哪一天能派上用场。这就像你费尽力气，记下每天早晨上班路上看到的每辆车的车牌，就为了其中某辆车可能会卷入一起肇事逃逸案。即便是中情公司的数据库也无法容纳这么多垃圾。因此，一旦怪脸养成这种恶劣的习惯，没多久便会被中情公司踢出门外。
眼前这家伙还没被解雇，而且从他身上那套昂贵的装备来看，他干这一行已经有好一阵子了。如此说来，他一定是个高手。
真要是这样，他为什么要在这里闲逛？
"弘·主角，"阿弘最终在窝棚边的黑影里追到目标的时候，怪脸开口说道，"担任中情公司记者已有十一个月。行内的专业人士。前黑客、保安、速递员、演唱会承办人。"他飞快地咕哝出这一大段话，目的是不让阿弘浪费时间，叙述这一串已知事实。
刚才那束不断刺入阿弘眼睛的激光就是从这家伙的电脑里射出来的，源自他目镜上方、额头中央的一只外围设备。那是一台远程视网膜扫描仪。只要你睁开眼睛面对着他，激光束就会射穿你最娇弱的括约肌--虹膜，扫描你的视网膜。扫描结果将被回传到中情公司的视网膜数据库，那里存储了数千万条视网膜记录。如果你的资料已经在数据库里，那么几秒钟之内，他就能知道你是谁。而如果数据库原先没有你的资料，好吧，现在就有了。
当然，数据库的使用者必须拥有访问权限。一旦他获知你的身份之后，必须拥有更高的权限才能查阅你的个人资料。这家伙显然有很多权限。比阿弘多得多。
"我叫拉格斯。"怪脸说。
原来就是这家伙。阿弘暗自琢磨，是否该问问他来这儿做什么？他本来很想请拉格斯出去喝一杯，跟他聊聊图书管理员的程序是怎么编制出来的。但阿弘现在相当恼火。拉格斯刚才的行为很没有教养（话又说回来，怪脸都没有什么教养）。
"你到这儿来是为了乌鸦的事情？还是为了你最近，嗯，大约三十六天以来一直忙着收集的核子失真车库摇滚情报？"拉格斯问。
跟怪脸说话简直没有任何乐趣。他们说话向来没头没脑。他们在激光描画出的世界里飘来荡去，扫描四面八方的视网膜，查阅方圆一千码内所有人的背景资料，同时还关注着可见光、红外线、毫米波雷达和超声波扫到的一切东西。你以为他们在和你说话，其实他们正在凝神审视房间另一头某个陌生人的信用卡记录，或者辨别从头上飞过的飞机构造和型号。据阿弘所知，尽管他们俩像是在交谈，可拉格斯很可能正站在那儿隔着阿弘的裤子测量他阴茎的长度。
"你就是那个正和胡安妮塔一起工作的家伙，对吧？"阿弘说。
"也可以说她正和我一起工作，还可以换成其他类似的说法。"
"她说，她想让我见见你。"
有好几秒种，拉格斯一动不动。他正在搜掠更多的数据。阿弘真想给他兜头浇上一桶冷水。
"有道理，"他说，"你熟悉超元域。自由职业黑客，再合适不过了。"
"对什么再合适不过？如今再也没有人需要自由职业黑客了。"
"面对感染，公司流水线上的黑客全都是菜鸟。他们只会成千上万地完蛋大吉，就像耶路撒冷城下西拿基立的军队一样 。"拉格斯说。
"感染？西拿基立？"
"在现实世界中，你也能保护自己。如果你去对抗乌鸦，那就太好了。记住，他的尖刀像分子束一样锋利，能像刺穿女人的内衣一样穿透防弹衣。"
"乌鸦？"
"今晚你或许就会见到他。别招惹他。"
"好吧。"阿弘说，"我会留心他的。"
"我的意思不是这个。"拉格斯说，"我说的是，别招惹他。"
"为什么？"
"这是个危险的世界，"拉格斯说，"而且每时每刻都变得更加危险，因此我们不想打破恐怖平衡。想想冷战就明白了。"
"好的。"现在阿弘只想从这家伙面前走开，再也不要看到他，可对方还不想结束谈话。
"你是个黑客。这意味着，你也要小心自己的深层结构。"
"深层结构？"
"你脑子里的神经语言通路。还记得你刚开始学二进制编码时的情形吗？"
"当然。"
"你学习时，便在自己的脑子里建立起了通路。那就是深层结构。当你使用神经的时候，它们会生长出新的连接，那是神经轴突开始分裂并在神经胶质细胞之间开辟道路，而你的生物机能也会作出相应的自我调整，就这样，软件终于成了硬件的一部分。因此，现在的你不堪一击。所有黑客都不堪一击，无法抵御'喃刹怖'。我们必须提高警惕，彼此照应。"
"喃刹怖是什么？为什么我在它面前不堪一击？"
"只要别盯着任何位图看就行了。最近有人给你看过一幅粗陋的位图吗？比如说，在超元域？"
真有趣。"没有给我看，不过既然你这会儿提起，有个布兰迪曾找过我的朋友--"
"那是阿舍拉女神的教妓，总是四处传播疾病。也就是邪恶。觉得有点危言耸听？其实不然。你知道，米索布达米亚语中没有邪恶这一独立的概念，只有疾病和不健康。邪恶是疾病的同义词。那么这说明了什么？"
阿弘掉头走开，像甩开在马路上跟着他的街头疯子一样。
"这说明邪恶就是病毒！"拉格斯在他身后喊道，"别让喃刹怖进入你的操作系统！"
胡安妮塔居然会和这种怪物一起工作？
钝力创伤表演了整整一个小时，一曲接一曲地联奏下来，让噪音形成一堵连绵不绝的高墙，始终不曾出现过裂缝或是缺口。这就是摇滚的音乐美学。音乐一停，他们的表演也随之结束。人群第一次爆发出欢呼声。阿弘只觉得仿佛有一种高频噪音在脑子里轰然炸开，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其中还夹杂着低沉的隆隆声，像是有人在敲低音鼓。有那么一分钟时间，他还以为是卡车从头顶的立交桥上驶过。不是，那种声音十分平稳，并没有远去消失的迹像。
声音就在他身后。其他人也觉察到了，纷纷回身循声望去，然后急忙让出路来。阿弘也侧跨一步闪开，转头看个究竟。
乍一看，来者又黑又大。身躯如此庞大的家伙似乎绝无可能骑坐在摩托车上，即使是眼前这辆轰隆作响的巨型哈雷也不行。
更正一下，这是一辆带跨斗的哈雷摩托。光滑乌黑的流线形跨斗挂在车身右侧，靠自身的轮子支撑，但里面没有人。
如此一个大块头似乎不可能不显得肥胖。但此人偏偏正是一点不胖，他身穿弹力紧身衣，质料像皮革，但又不尽然，这身衣服让他筋骨尽显，肌肉毕露。除了筋骨和肌肉之外，他身上没有半点脂肪。
他将哈雷开得非常缓慢，要不是装了跨斗，准会连人带车翻倒在地。捏住离合柄的那只手只是偶尔轻轻一松，给车子加点油，继续缓缓前进。
他看上去完全没有脖子，也许正是这个原因让他显得非常魁梧，并不是因为他确实很魁梧。他的脑袋本来就生得很宽，而且一路向下变得更宽，最后和肩膀直接连在一起。一开始，阿弘还以为他戴着一顶样式前卫的头盔，但当这家伙从身边经过的时候，那顶大帽子居然飘动起来。阿弘这才看清那原来是他的头发。一头浓密的黑发拖过那人的肩头，披散在背上，几乎垂到腰际。
就在阿弘暗自惊奇的时候，他意识到那个人也在回头看他。或者说，朝他这个方向看。你不可能明确知道他在看什么，因为他戴着风镜。一只光滑的凸面目镜遮住了他的双眼，镜面上有一条水平的细缝。
他确实在看阿弘，还朝阿弘露出一副"操你妈"式的微笑，就跟他今晚早些时候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当时阿弘正站在黑日的入口，而他则在某地的公共终端上，向阿弘兜售"雪崩"。
就是这家伙。乌鸦。他就是胡安妮塔正在找的人，也是拉格斯提醒阿弘不要招惹的人。阿弘以前在黑日入口的外面也见过他。就是这家伙把雪崩超卡给了大五卫。
他的前额上用印刷体刺了几个大字：无法控制冲动。
阿弘吃了一惊，正好这一刻，维塔利·切尔诺贝利和核融毁乐队奏出了他们的开场曲《辐射灼伤》，把他吓得跳了起来。这段曲子就像一团由高频噪声和失真音汇成的龙卷风，让你感到似乎被人狠狠抛出去，撞穿了一面由鱼钩组成的墙壁。
现在这个时代，大多数邦国都由一个个特许领地或郊郡组成，小得连监狱都没有，甚至没有司法系统。因此，一旦有人做了坏事，当局会尽量找些迅速而又恶毒的方法予以惩罚，比如鞭笞、没收财产、当众羞辱等等；如果这个人非常可能继续伤害他人，还会在其身体的显著部位文上警告：无法控制冲动。这家伙显然就是这种情形：曾经大发脾气，失去了控制。
一瞬间，一道闪着红光的激光网格投射在乌鸦一侧的脸颊上。接着，它的四边迅速收敛，缩进了他右眼的瞳孔里。乌鸦一甩头，转身寻找激光的来源，但光束已然不见踪影。拉格斯已经得到了乌鸦的视网膜扫描图。
估计拉格斯正是为了这个才来这里。他对阿弘或是维塔利·切尔诺贝利都没有兴趣。他真正感兴趣的是乌鸦。而且，出于某种原因，拉格斯知道他会来。此时，拉格斯就藏在附近的某个地方，正在偷拍这个家伙，用雷达探测他口袋里的东西，同时记录下他的脉搏和呼吸。
阿弘拿起手机，念道："Y.T."。手机自动拨通了Y.T.的电话。
铃声响了许久她才接听。演唱会现场的轰响声中，几乎不可能听到其他任何声音。
"你他妈有什么事？"
"Y.T.，抱歉打扰。不过出事了。出大事了。我正盯着一个名叫乌鸦的骑摩托车的大块头。"
"你们这帮黑客的毛病就是永远放不下工作。"
"这才是黑客嘛。"阿弘说。
"我会留意这个叫乌鸦的家伙，"她说，"但要等我工作的时候才行。"
说完，她挂掉了电话。
第十六章
乌鸦懒洋洋地抬起目光，朝人群边缘扫了几眼。他的动作极慢，观察着四面八方。那种冷静和从容简直令人恼火。
然后，他将视线从人群中挪开，投进漆黑的夜色中。他四下观望了一番，审视着棚户区的周边地带。最后，他驾着庞大的哈雷绕了个圈，来到瘸子帮的那个大人物面前。就是那个戴着蓝宝石领带夹、领着私人保镖的家伙。
阿弘开始穿过人群，朝那个方向迂回前进，尽量让自己的意图不那么明显。事情看来很有趣。
随着乌鸦慢慢靠近，保镖们开始朝瘸子帮的头领围拢过来，形成一个松散的保护圈。当乌鸦愈加逼近时，所有的保镖都不由得后退一两步，似乎这个汉子的身体包裹着无形的力场。乌鸦终于停住车子，屈尊将双脚踩到地上。离开哈雷之前，他还轻轻按动了车把上的几个开关。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于是叉开双脚，高举双手站着不动。
瘸子帮的两个保镖分别从两侧包抄上去。看样子，他们并不十分乐意对付这个人，眼角的余光不断朝那辆摩托车瞄来瞄去。瘸子帮的首领不停吆喝，逼着他们继续向前，同时还扬起两只手，将他们赶到乌鸦身边。两个保镖每人都拿着一只手持式金属探测棒，在乌鸦的身体四周着实舞动了一番，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物。乌鸦身上连一丁点儿金属都没有，口袋里也没有硬币。此人是百分之百的有机体。其他事情先不提，至少拉格斯有关乌鸦身藏利刃的警告肯定是一派胡言。
两个瘸子帮保镖快步回到自己人那里。乌鸦抬脚跟着他们，但瘸子帮的首领后退一步，举起双手做了个"停"的手势。乌鸦站住脚步，立在原地，又一次咧开嘴巴笑了。
瘸子帮首领回身朝他那辆黑色宝马车打了个手势。宝马车的后门打开，钻出一个年轻矮小的黑人。他一身典型的学生装束，戴着圆圆的金属框眼镜，穿着牛仔裤和白色的大运动鞋。
那个学生慢慢走向乌鸦，同时从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只手持式仪器，体积比计算器大得多，正面有一组键盘，一端有个探测窗。学生始终用它对准乌鸦。键盘上方是一个发光二极管构成的读数器，下面有一只闪烁的红灯。学生戴着一副耳机，连在仪器底端的插孔上。
一开始，学生将仪器的探测窗对准地面，随即朝向天空，然后再瞄准乌鸦，但眼睛始终紧盯着闪烁的红灯和发光二极管读数器。这一套动作看上去活像某种宗教仪式，接收来自天神、地神，然后是黑色摩托天使的数字信息。
随后，他缓缓走向乌鸦，一步一停。阿弘能看到那只红灯在间歇闪烁，但没发现什么特别的模式或节奏。
学生走到离乌鸦一码远的地方，围着他绕了几圈，手中的仪器一直对准站在当中的乌鸦。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他迅速向后退去，又把仪器转向摩托车。仪器对准摩托车时，红灯开始急速闪动。
学生走到瘸子帮首领面前，摘掉耳机，跟他简短地说了几句。瘸子帮首领听着学生说话，眼睛却始终死死盯着乌鸦。他点了几下头，最后拍拍学生的肩膀，打发他回到了宝马车上。
那个仪器是一只盖革计数器 。
乌鸦慢悠悠地走到瘸子帮首领跟前。二人握了握手，标准而又平常的旧式欧洲握手礼，没有什么华丽的花样。但这次会面并非友好的相聚。瘸子帮首领的双眼瞪得太圆，阿弘能看到他额头上泛起了青筋。看他的姿势和表情，似乎在尖声狂叫：快让我离这个火星人远点儿！
乌鸦回到他那辆满含放射性的大摩托车旁，解开几根松紧绳，拎起一只金属手提箱，交给瘸子帮首领。两人再次握手。然后，乌鸦转过身，缓慢镇定地走回摩托车边，跨上车，突突突地扬长而去。
阿弘很想待在这里继续看下去，不过他觉得拉格斯肯定已将整个事件全部记录下来。此外，又有另一件事情需要他处理：两辆豪华轿车正奋力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朝舞台驶来。
豪华轿车停了下来，几名日本人鱼贯而出。全都是一身黑西装，看上去呆板无趣，一个个别别扭扭地站在这场派对兼骚乱的中央，就像五彩缤纷的果冻里悬着一把碎钉子。阿弘决定冒昧上前，朝车窗里窥探，看看里面是不是坐着他料想的那个人。
车窗上的茶色玻璃让他什么也看不见，他弯下腰，把脸凑到窗前，想看得更真切些。
还是没反应。最后，他敲了敲车窗。
车里悄无声息。阿弘抬头看看那帮随从。他们一直在看他，可他一抬头，这些家伙立即转头望向别处，好像突然想起要抽一根香烟或是揉揉眉毛。
轿车里只有一个光源，明亮得足以让茶色车窗外的人看见。那是一幅电视屏幕，大号的长方形轮廓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见鬼。这里是美国，而阿弘是半个美国人，没有理由把礼仪推行到病态的极端。他用力拉开车门，朝后座看去。
寿司K坐在那里，夹在两个日本小伙子中间，这两位是他形像设计小组的程序员。他的发型还没打开，所以看上去就像个橙色的埃弗罗黑人头 。他身穿一件拼凑式舞台装，显然已准备好今晚登台演出。看来他接受了阿弘的邀请。
他在看的是一个著名的电视节目，名叫《间谍眼》，由中情公司制作，通过一家大制片公司授权，供多家电视台播出。这个节目中全是真人真事：中情公司挑选出了一名正在参与渗透行动、执行真正的间谍任务的特工，给他装备了怪脸的监听设备。这样一来，他的所见所闻都被传送回位于兰利的中情总部。随后，这些素材被编辑成一小时长的节目，每周播出一集。
阿弘从来不看这玩意儿。现在他为中情公司工作，更觉得这个节目让人讨厌。不过他听到过不少有关的闲言碎语，因此知道今晚播放的是一个五集单元中的倒数第二集。中情公司把一个家伙偷偷安插到了方舟上。在那里，他要设法打入众多残暴的海盗帮派之一：李小龙帮。
阿弘钻进轿车，瞥了一眼电视，刚好看到李小龙本人。从那个倒霉怪脸间谍的视角看去，李小龙正在方舟的一条鬼船上沿着阴冷的走廊前行。潮气在这个黑帮头子的武士刀上凝结成水珠，顺着刀锋不停滴落。
"李小龙的手下把这个间谍困在了方舟核心部位的一艘旧韩国渔业加工船上。"寿司K的一个随从飞快地解释道，口齿之间嘶嘶作响，"他们现在正在找他。"
突然间，李小龙被一盏明亮的聚光灯罩住，让他招牌式的钻石笑容愈发耀眼，就像星系旋臂一样闪闪发光。在电视屏幕的正中，十字准星移动就位，瞄准了李小龙的额头。显然，那个间谍已经下定决心，要在混乱中杀出一条血路，用中情公司的强大武器轰掉李小龙的脑袋。正在这时，一个模糊的影子从斜刺里扑过来。这神秘的黑色轮廓挡住了镜头中的李小龙。十字准星现在瞄准的是什么？
只有等到下个星期才能知道答案。
阿弘紧挨着电视机，坐到寿司K和程序员的对面，这样他就能从电视观众的视角观察这个人。
"我是弘·主角。我想，您收到了我发送的讯息。"
"真棒极！"寿司K叫道，这是日本式的缩略语，指好莱坞用得很多的那个形容句子"真是棒极了"。
他接着说："阿弘君，是您让我拥有这个一生只有一次的机会，在如此众多的听众面前表演自己的拙作，对此我深表感谢。"除了"一生只有一次的机会"这段话之外，他讲的全是日语。
"这次活动安排得非常草率仓促，对此我必须谦恭地向您致歉。"阿弘说。
"如果您在给了我这个宝贵的机会之后还觉得有必要致歉，那就令我太难过了。能够在来自洛杉矶聚居区的父老兄弟前表演自己的拙劣作品，每个日本说唱乐手都愿意为此放弃一切。"
"我深感愧疚，因为我肯定是无心之下误导了您。这些歌迷并非真正的聚居区兄弟。他们是街头的滑板玩家，一群喜欢说唱乐和重金属的滑板客。"
"啊，这样也很好。"寿司K说。可他的语调表明这根本没那么好。
"不过瘸子帮的代表也来了。"阿弘灵机一动，连忙补充。即便以他自己的标准来看，他这番反应也算是非常非常快了。"如果您的表演大受欢迎--我对此深信不疑--他们会把消息传遍他们的圈子。"
寿司K摇下车窗。分贝级数一瞬间增大了五倍。他盯着人群，那可是五千个潜在的市场份额，满脑子都是时髦念头的年轻人。他们听过的都是最完美的音乐，不是CD播放器播出的录音棚完美数字声效，便是行内顶级歌手的摇滚绝妙表演--而来到洛杉矶的演唱团体都是在各俱乐部你死我活的争斗中生存下来的强者，为了一举成名才来到这里。一想到这个，欢喜和畏惧让寿司K容光焕发。现在，他一定要上台去拼一下，要在这群沸腾的生物量面前表演。
阿弘下车为他开路。这个活儿倒是轻而易举。完事后他溜到一旁。他已经尽力做了份内的事。乌鸦还在外面，他代表数目更为可观的收入，阿弘不愿把时间浪费在寿司K这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上，于是他转身走向人群边缘。
"喂！带刀的伙计。"有人叫道。
阿弘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绿夹克的强制执法者正朝他打手势。这人矮小强悍，戴着耳麦，是强制执法者的负责人。
"我叫斯奎基。"他伸出手来说。
"我叫阿弘。"阿弘答道，握了握他的手，递上自己的名片。跟这帮家伙用不着太客套。"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斯奎基？"
斯奎基仔细看了看名片。他有着某种军人式的、夸张的礼貌。他冷静、成熟，就像中学的橄榄球教练，值得众人效仿，"你负责这场演唱会？"
"差不多，算是吧。"
"主角先生，几分钟前我们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你一位叫Y.T.的朋友打来的。"
"出什么事了？她没事吧？"
"哦，没事，先生，她很好。不过，你认识早些时候跟你交谈的那只虫子吗？"
阿弘从来没听过有人这样使用"虫子"这个词，他估计斯奎基指的是那个怪脸，拉格斯。
"认识。"
"是这样，Y.T.向我们透露的情况牵扯到了那位先生。我们认为你可能想看一看。"
"出什么事了？"
"嗯，要不，你跟我来一趟吧。你知道，有些事情怎么说都比不上亲眼看看。"
斯奎基刚一转身，寿司K的第一首说唱曲便开始了。他的声音听上去既压抑又紧张。
我是寿司K 在这儿有话讲
我说唱的方式 可是不同凡响
每个城市的大腕儿 都要留神
寿司K的说唱 最最吸引人
我语出惊人 非同一般
绝非老一套的 龅牙傻蛋
我的发型 大得像星系
因为我有更绝的 高科技
阿弘跟着斯奎基离开人群，走进贫民区边缘处灯火昏暗的地带。在头顶上方立交桥的路基上，他能模糊地分辨出几个闪烁着荧光的身影，那是身穿绿夹克的强制执行者，他们正围着什么东西。
"小心脚下。"开始爬上路基时，斯奎基提醒道，"有的地方很滑。"
我说唱时 爱聊甜蜜浪漫史
我的野心 全在你的下半身
在下只要一开口 就是这么脆
说唱小子的大名 叫做寿司K
日本风格 说唱品位高
伶牙俐齿 好似武士刀
东亚还有太平洋 早被我唱个遍
要说繁华和热闹 当属地球这一半
眼前是一片质地松散的斜坡，泥土中夹杂着石块，似乎只要下一场雨就能冲垮。四处长着鼠尾草、仙人掌和风滚草，由于空气污染的缘故，看上去参差蓬乱、半死不活。
很难看清身边的情形，因为寿司K正在下面的舞台上蹿来跳去。他的旭日发型闪耀出明亮的橙色光芒，似乎正以超音速在路基上来回扫动。砂砾般的强光倾泻而至，拂过杂草和石块，让一切景物都变成了一幅幅怪异、退色、高对比度的静止画面。
地铁里的上班族 听了别打颤
因为寿司K 最喜欢核子裂变
有个喷火大蜥蜴 名叫哥斯拉
我心里的盖世英雄 永远都是它
它的突变说唱 烧光了整片街区
快买寿司K的股票 谁也别心虚
日经交易所里 寿司K在暴涨
其他说唱歌手 都亏得直骂娘
投资赚大钱，让我心里乐
红红火火 寿司K株式会社
松软的黄土中现出摩托车留下的车辙。印痕刚留下不久，深深碾进泥土之中。斯奎基循迹径直朝坡上走去。轮胎印又深又宽，在它右侧两三英尺外，另有一道略窄些的印迹与之平行。
越往上走，车辙就越深，颜色也越来越暗。看上去渐渐不像松软泥土上的摩托车轮胎印，倒像一条排水沟，流淌着某种不祥的黑色液体。
现在我已来到 美利坚
这儿的歌手开始 找麻烦
都说："留在日本吧，求求你！
我们的本事 可没法跟你比！"
美国说唱界 嘘声四起
要求对自己 实行保护主义
寿司K让他们 心里发慌
生怕自己的听众 全跑光
他还让萧条的经济 重新崛起
给了美国说唱歌手 有力一击
寿司K是一部 演唱会机器
速度快 效率高 洁净无比
运转起来飞快 就像钟表嘀嗒跑
让老说唱乐手 捂着裤裆四处逃
土坡上有个强制执行者拿着一只手电筒。当他走动时，电光平平地扫过地面，像探照灯一样不时地照亮一处处地面。有那么一瞬间，灯光扫进了摩托车的轮胎印里。阿弘立即看到，那道车辙已经变成一条鲜红的河流，流淌着氧化的血液。
他学习英文 舍得下苦功
英语和日语 已融会贯通
两种语言 形成超级组合
这才能让 粉丝遍布各国
香港人的英语 说得也很棒
渴望听到说唱曲 就像你一样
南半球的英语族 照样有福
没多久 就开始 自给自足
他们自己的说唱明星 一旦出现
远道来的歌手 就会招人讨厌
拉格斯躺在地上，摊开手脚横在摩托车的轮胎印辙上。这个人被开膛破肚，就像一条大马哈鱼，一道边缘整齐的刀口从肛门开始，顺着腹部一直向上延伸，穿过胸骨正中，直达他的下巴。这道创伤不是浅浅的切口，有些地方已经深达脊椎。他用来把电脑部件绑在身上的黑色尼龙带也在与刀口相交的地方被整齐地切断，一半设备散落在地下。
只要看看电台的 统计记录
就会知道我的 听众无数
再瞧瞧寿司K的 研究报告
展望大好未来 直冲云霄
寿司K股票的 升值速度
吓得美国歌手 汗毛倒竖
第十七章
詹森·布雷肯里奇穿了件红褐色的运动夹克。这是西西里的颜色。詹森·布雷肯里奇从未去过西西里。也许有一天，等他得到了奖赏，就会去那儿玩玩。要想获得去西西里的免费船票，詹森必须攒够一万点古巴塔点数。
这个追求不难实现，因为他的起点相当高。他开设了属于自己的新西西里特许经营连锁店，古巴塔点数银行自动为他从三千三百三十三点开始记数，再加上公民资格一次性附送的五百点奖励，他的点数余额看上去相当不错。他的数据资料存储在布鲁克林的一台大电脑里。
詹森在芝加哥西郊长大，那里是全美特许连锁化经营程度最高的地区之一。在伊利诺斯大学的商学院读书时，他的平均成绩达到了二点九五六七分，毕业论文的题目是《论某些市场竞争中种族、金融和准军事组织的三方互动》。在这篇论文中，他以老家奥罗拉的居住区内新西西里和昏醉哥伦比亚两大特许城邦之间的地盘争夺战为例，进行了专题研究。
在詹森的论据中，恩里克·科塔扎尔经营失败的昏醉哥伦比亚特许连锁店是个关键例证。詹森曾在电话中简要地采访过他几次，不过二人从来没有见过面。
为了庆祝詹森毕业，科塔扎尔先生用燃烧弹炸毁了布雷肯里奇家停在车位上的奥姆尼地平线面包车，然后用自动步枪朝他家房子的正墙打光了十一只弹夹。
幸运的是，当地新西西里特许城邦连锁机构的经营者卡鲁索先生当时正在大力打击恩里克·科塔扎尔，他在布雷肯里奇家遭袭之前就得到了风声。卡鲁索先生可能截取了科塔扎尔手下安全性极差的移动电话和民用无线电的讯号，得以及时向詹森的家人发出警告。所以，当疾飞的弹雨在半夜射进詹森家的房子时，他们一家正在96号公路以南五英里处的一家老式西西里旅馆里享用免费赠送的香槟。
很自然地，当商学院举办年末就业招聘会的时候，詹森特地来到新西西里的摊位，感谢卡鲁索先生救了他们全家人的性命。
"嘿，你知道，邻里之间的相互照应嘛，你明白吧，小詹？"卡鲁索先生一边说，一边在詹森的背上拍了一掌，接着捏了捏他足有甜瓜大小的三角肌。詹森已经不像十五岁时那样大量服用类固醇了，可体形还是很棒。
卡鲁索先生来自纽约。他的摊位在会场里最受欢迎。招聘会在学生会一座展览大厅里举办。大厅内被布置成了一片虚拟的街区，被两条交叉的"公路"划分为四个展区，所有特许公司和邦国都将摊位设在公路两边。郊郡和其他公司的摊位则隐藏在展区内部的"偏远街道"。卡鲁索先生的新西西里摊位赫然位于两条公路的交叉口上，几十个矮小的商学院毕业生排起长队等待面试。当卡鲁索先生注意到詹森站在队伍里，于是径直走上前去，抓着他的三角肌，把他从队伍里拉了出来。其他所有的商学院学生都用嫉妒的眼神瞪着詹森。这让詹森感觉好极了，让他觉得自己很特别。这就是他对新西西里的感受：针对个人的亲切关怀。
"是的，我确实准备参加您这里的面试，还要到李先生的大香港看看，因为我对高科技很感兴趣。"詹森回答着卡鲁索先生父亲般的询问。
卡鲁索先生特别用力地捏了捏詹森。他的声音听上去显得痛苦又讶异，但他并未因此看轻詹森，至少现在还没有。"香港？你这么一个聪明的白人小伙子到他妈的小日本儿那里做什么？"
"哦，实际上，他们不是小日本儿，不是日本人，"詹森说，"香港主要是广东人--"
"那又怎么样？"卡鲁索先生说，"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吗？不是因为我是个该死的种族主义者，我根本不是。而是因为对他们来说--对所有这些人来说，你知道，对这些小日本儿来说--我们都是洋鬼子。他们就是这样叫我们的。洋鬼子。你喜欢这称呼吗？"
詹森只是会意地一笑。
"我们为他们做尽了好事。但是在这儿，在美国，小詹，我们全被他们当作洋鬼子，不是吗？其实我们大家全都来自别处的某个地方，只有该死的印第安人除外。你不会到拉科塔邦国 面试，对吧？"
"不会，卡鲁索先生。"詹森说。
"想得没错。我同意。我有点跑题了，我的意思是说，既然我们都有自己独特的种族与文化特征，就必须为一个这样的组织工作--它特别尊重这些与众不同的特性，并将其融合成一个积极进取的整体，你明白吗？"
"是的，我明白您的意思，卡鲁索先生。"詹森说。
这时，卡鲁索先生已经领着他走了一段路，沿着一条象征性的"机遇公路"漫步徐行。"现在，你能想出什么样的商业组织才能满足这个该死的条件吗？小詹？"
"这个……"
"你知道我听说什么了？"卡鲁索先生放开詹森，转过身，站到他跟前。二人前胸对着前胸。他打手势的时候，手中的雪茄就像只火箭似地呼啸着在詹森耳边擦过，"在日本，要是你把事情搞砸了，就会被切掉一根手指。咔嚓。就像这样。千真万确，向上帝保证。你不相信？"
"我相信。但并不是日本人全都这样。只是山口组才会这么做。那是日本的黑手党。"
卡鲁索先生仰头大笑起来，再次把手拢在詹森的肩膀上。"你知道吗，我喜欢你，詹森，我确实喜欢你。"他说，"日本的黑手党，哈哈。詹森，告诉我，你听说过有人管我们叫'西西里的山口组'吗？"
詹森笑了，"没有，先生。"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你知道吗？"卡鲁索先生的演说进行到了意味深长的严肃部分。
"这是为什么，先生？"
卡鲁索先生扳着詹森转过身，二人一起顺着公路望向前方。恩佐大叔的肖像伫立在那里，像自由女神一样站在路口处。
"因为黑手党只有一个，孩子。独一无二，而你可以成为这个组织的一员。"
"但竞争太激烈了--"
"什么？听着！你平均成绩是三分！你将大有作为，孩子！"
和其他特许城邦的老板一样，卡鲁索先生能够登入地盘网。该网络提供多重信息列表服务，新西西里用它来跟踪掌握他们称之为"机遇地带"的动态。他带着詹森回到摊位，再次从那些排队等候的小矮子们面前经过。詹森的确很喜欢这种感觉。卡鲁索先生登入网络，现在詹森只需做一件事，为自己挑选一块地盘。
"我有个叔叔。他在南加州开了一家汽车特许连锁店。"詹森说，"我知道那个地区正在迅速扩张，而且--"
"而且蕴藏着无数机遇！"卡鲁索先生说，他飞快地舞动手指，在键盘上敲打了一番，然后把显示器转过来，让詹森看看屏幕上的洛杉矶地图。上面的红色光点在闪闪发光，代表着一块块还没有主人的地盘。"为自己挑一块儿吧，小詹！"
现在詹森·布雷肯里奇是新西西里山谷区5328号特许连锁店的经理。每天早晨他都穿上时髦的红褐色运动夹克，开着奥兹莫比尔汽车去上班。很多年轻企业家开宝马或本田讴歌，但詹森现在所属的这个组织非常珍视传统和家族观念，从不追求花哨的进口货。"连恩佐大叔开的都是美国车……"
詹森夹克胸前的口袋上绣着黑手党的徽标。徽标当中有个大写的字母"G"被设计成了图形，代表"甘比诺"--负责洛杉矶盆地的分支机构。他自己的名字印在下面："詹森（举重手）·布雷肯里奇"。这个诨号是他和卡鲁索先生一年前在伊利诺斯州的招聘会上想出来的。每个人都要有个诨号，这既是传统，又代表着自豪；另外，组织也希望你选一个能够对自己做一点说明的名号。
作为地方办公室的经理，詹森的职责就是把工作分派给本地区的承包人。每天早晨，他把奥兹莫比尔汽车停在连锁店门前，然后进入办公室。他总是迅速弯下身体，冲进衬有装甲的门廊，避开昏醉哥伦比亚狙击手的攻击。这种做法不能阻止那些枪手偶尔朝高耸在特许城邦之上的恩佐大叔肖像牌胡乱开上几枪，但这些广告牌经受得住数量惊人的子弹，只有到了最后才会被打得破破烂烂。
店内倒是非常安全。詹森登入地盘网，工作列表自动滚上屏幕。詹森要做的就是在晚上回家之前找到承包人来干完所有这些活儿，不然就得由他亲自出马了。这些工作必须干完。其中绝大部分只是简单的递送业务，他把这些工作分配给信使去做。然后是向拖欠债务的借款人和依靠新西西里负责保安的特许城邦收账。如果要催讨的款项属于一级警告，詹森喜欢亲自上门，只是打出组织的旗号并向对方强调，他的组织对于债务方面的问题实行的是个人化、一对一的微观管理。如果是二级或三级警告，他通常会和"国际死亡打手公司"签一份合同，让他们去处理。那是一家深具影响力的讨债代理公司，詹森对他们的工作一直非常满意。接下来是偶尔才会出现的紧急指令。詹森最讨厌处理紧急指令，他认为，这种指令的出现，象征着让社会得以运转的互信体系正在逐渐崩溃。好在一般情况下，这类问题在区域一级就被直接解决掉了，詹森要做的只是处理善后事宜，并对媒体进行控制。
今天早晨，詹森整个人显得格外利落，他的奥兹莫比尔车也刚刚打蜡上光。进门之前，他从停车场上捡起几张汉堡包的包装纸，狠狠扔了出去。这些该死的狙击手，总是乱丢垃圾。他听说恩佐大叔正在本地，你永远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露面，把豪华轿车和战车组成的车队停在特许连锁店，跑进去和普通职员握手。是的，詹森今晚要工作到深夜，一直熬到有确切消息表明恩佐大叔的飞机已安全离开此地为止。
他登入了地盘网，一份工作表单像往常一样滚上屏幕，并不是很长。特许城邦间的业务活动今天减少了很多，因为所有地区经理都在积极准备，以防恩佐大叔突然造访。就在这时，一项用红字标出的工作任务滚动上来。是个需要优先处理的活计。
需要优先处理的活计都有点不同寻常，是士气低落和马马虎虎的征兆。其实每一项活计都应该优先处理，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些绝对不容耽搁或是办砸的事情出现。这种优先处理的活计，像詹森这样的地区经理是没有权力指定的，只有高层才有资格下令。
通常情况下，优先处理的活计就是紧急指令，但詹森备感宽慰地发现，这个活儿只是简单的派送：某些文件要从他的办公室由专人投递到闹市区以南的新西西里4649号店。
目的地在南面。康普顿。那是个战区，长期以来就是昏醉哥伦比亚人和塔法理教 枪手的盘踞之地。
康普顿。位于康普顿的办公室为什么需要他亲笔签署的财务记录？那个地区竞争激烈，他们该把全部时间都花在处理相关的紧急指令上面才对。
是这么回事：康普顿的某一街区里有个非常活跃的青年黑手党组织。他们成功地赶走了那里所有的昏醉哥伦比亚人，把整个地区变成了黑手党管区。老太太们又能重新走上街头散步，孩子们在不久前还满是鲜血的人行道上等候校车、玩跳房子。这是个绝好的范例。如果这个街区能做得到，那么其他任何地方也行。
恩佐大叔要亲自向他们表示祝贺。
就在今天下午。
4649号店将成为他的临时总部。
其中的含义更是惊人。
詹森接到了一份需要优先处理的活计，要把他的记录送到那家连锁店，而恩佐大叔今天下午恰好要在那里喝咖啡！
恩佐大叔对他感兴趣。
卡鲁索先生曾声称自己和高层有关系，但所谓的高层会有这么高？
詹森靠在他那张色彩协调的土色转椅中，仔细思量着这件真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几天后，他将管理整整一个区--甚至更棒。
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份快递不能交给任何信使投递，那帮踩滑板的朋克都不可靠。詹森下定决心，要开着奥兹莫比尔亲自前往康普顿，自己去完成这项任务。
第十八章
他比既定行程提前了一个小时。他原本打算只提早半小时到达，但仔细估量了一下康普顿的形势之后--当然，他早就听说过关于此地的种种传闻。老天！--他开始发疯一般驾车狂奔。廉价的低等特许邦国似乎都喜欢在标志牌中使用一大堆又亮又丑的黄颜色，也正因为如此，阿拉曼达大街就像从洛杉矶正中心向南喷出的一滩放射性尿液，清晰醒目地出现在他面前。詹森将坐驾笔直地对准车道正中央，毫不理会分道线和红灯，一路把油门踩到底。
大多数特许邦国都树立着黄颜色的标志牌，其中包括很多贫民窟似的地区，比如说上城、昏醉哥伦比亚、正开曼、超元坦桑尼亚，还有监狱特许区。但新西西里截然不同，它像岩石岛屿一样耸立在沼泽区之上，这是黑手党为了对抗势力强大的昏醉哥伦比亚而建立起来的滩头堡。
满脑子想着省钱的三孔活页簿经理们总是挑选连监狱特许区都不屑购买的劣等地盘。他们需要不动产，任何不动产都可以。这帮家伙拍出上百万日元，买下昏醉哥伦比亚的许可证，然后把土地用栅栏一围，开始享受治外法权。到头来，这些特许领地的大部分毛利润都送到了麦德林 ，交付特许经营费，剩下的钱只够勉强支付营业开销。
其中有些人想搞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在自以为不会被保安摄像机拍到的时候，他们会偷偷把几张钞票藏进自己的口袋，然后跑到街上，钻进最近的一家正开曼 或阿尔卑斯特许领地--这些地方尽是这种被肮脏的黑钱吸引来的特许区，多得像绕着马路上碾毙的死尸盘旋飞舞的苍蝇。但是，暗中揩油的家伙很快就会发现，在昏醉哥伦比亚的管辖之下，几乎干任何事情都是死罪。毒品区没有所谓的司法系统，只有四处巡行的正义执法队，无论白天黑夜，他们有权随时闯进你的特许连锁店，把你的记录用传真发给麦德林那台最喜欢吹毛求疵的电脑。然后，你会被拖到行刑队面前，背靠着自己用双手建起的事业之墙--再没有比这个恶心的事情了。
恩佐大叔认为，鉴于黑手党对忠诚观念和传统的家庭价值始终极为重视，他们完全可以抢在这类企业家成为昏醉哥伦比亚的公民之前拉他们入伙。
正因为如此，詹森驶进康普顿之后发现告示牌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恩佐大叔的笑脸出现在这里的每一个角落。他摆出最典型的姿势，手臂揽住一个阳光黑人男孩的双肩，头顶的空白处是一段标语：黑手党--在这个大家庭里，你将找到朋友！或者：放松些吧，你正在进入一片由黑手党担任警戒的街区！还有：恩佐大叔不仅会宽恕罪过，也会忘却恶行。
最后这类广告牌通常还会配有一张照片，画面中的恩佐大叔将手臂搭在一个少年的肩头，正向他致以伯父般严厉的训诫。这暗示着，哥伦比亚人和牙买加人可没有如此慈悲心肠，他们会杀掉每一个犯错误的人。
"绝对不行！"另一张牌子上的恩佐大叔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一名挎着乌兹冲锋枪的西班牙流氓。在恩佐大叔身后，站着由各色人种汇成的人墙，都是孩子和老奶奶，手中紧握着球棒和平底煎锅。
哦，没错，昏醉哥伦比亚人仍然控制着古柯叶。但现在，"日本制药"在墨西哥特许区的古柯碱合成设备马上就要完工，哥伦比亚人一统毒品天下的局面很快将被扭转。黑手党相当肯定，这些日子里，想入行的机灵小伙子会注意到这些告示牌，而且会细细思量一番：既然你有望穿上一件利落的红褐色运动夹克，成为快乐大家庭的一员，为什么还要让自己落到最凄惨的地步，在某家"买了飞"的后院被自己的内脏闷死呢？尤其是现在，黑手党中已有黑人、拉丁美洲人和亚洲人当上帮派的头目，他们都会对你的文化特性表示尊重。很长时期以来，詹森一直对帮派十分看好。
他的黑色奥兹莫比尔车在这种地方是个引人注目的靶子。康普顿是他见过的最烂的地方。麻风病人把死狗架在烈焰熊熊的煤油桶上烧烤；街头流浪汉的手推车上堆满了他们从排水沟里捞出来的钞票，上面还沾着血迹，面额都是百万和十亿；马路上的一具具尸骸个头很大，这么大的骸骨只可能是人尸，全都堆在地上，足足能排满一个街区。各条主要街道上都放置着燃烧的路障。哪里都看不到特许区的踪影。詹森的奥兹莫比尔一路上都在劈啪作响，可他猜不出究竟是怎么回事。直到最后他才明白，有人在向他开枪。幸亏他当初听从叔叔的劝告，花了不少钱为车子加装了全套防弹设备。回过味来的时候，他吓得魂飞胆丧。伙计，现在可是来真格的了！他好端端地开着自己的奥兹莫比尔，外面那帮杂种却朝他射击，对这种事好像根本无所谓！
新西西里特许城邦周围的三个街区里，每条街都被黑手党的战车牢牢封锁。烧焦的出租公寓顶上埋伏了许多人，全都扛着六英尺长的来复枪，身穿黑色防风夹克，背上用五英寸的荧光字母写着"黑手党"字样。
就是这儿了，天哪，好一堆臭狗屎。
他把奥兹莫比尔开进检查站，突然发现自己的爱车正横跨在一只便携式定向霰弹雷上。如果他是敌人，这辆车早就被炸成一堆废铁了。但他不是敌人，他正在执行一项需要优先处理的任务，一沓文件就放在他身边的车座上，捆扎得整齐服帖。
他摇下车窗。一个最高等级的黑手党警卫走上前来，用视网膜扫描仪对准了他。在这里，身份证之类的东西全不管用。不到一微秒的时间，他们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他仰身靠在座椅的颈部保护垫上，扳过后视镜对着自己的面孔，检查了一下发型。看起来还不算太糟。
"老兄，"警卫说，"你不在访客的名单里面。"
"不，我在。"詹森说，"我来送一份优先急件。文件就在这儿。"
他把一份地盘网的任务指令抄件递给警卫。那家伙看过之后哼了一声，钻进了满是天线的战车。
詹森又等了很久、很久。
一个人朝这边走来，正在穿过黑手党特许区和周边防御工事之间的空地。空地上一片荒芜，布满焦黑的砖块和扭曲的电缆，但眼前这位先生迈步走来的样子就像基督在加利利海上漫步一般。他身穿纯黑色的西装，头发也同样乌黑，身边没有警卫。这说明周边防御保安工作做得非常出色。
詹森注意到，检查站上的所有警卫马上把身子挺得笔直，纷纷整理自己的领带，把衬衫袖口拉出外套。詹森想钻出弹痕累累的奥兹莫比尔，向这位不知名的来人表示适当的敬意，但他打不开车门，因为一名身材魁梧的警卫正堵在车门外，用车顶当镜子，忙着整理仪容。
事情发生得太快。那人已经来到近前。
"是他么？"他向一名警卫问道。
那个警卫朝詹森端详了几秒钟，好像不相信此人的出现似的，然后转向黑衣要人，点了点头。
黑衣人回应似地点点头，拉了拉袖口，眯起眼睛朝四周审视片刻。他看了屋顶上的狙击手，看了这里的一切，但就是没朝詹森看一眼。随后，他上前一步。这个人有一只眼睛是假的，用玻璃制成，无法与另一只眼睛望向同一个方向。詹森以为他正瞧着别处，但他其实正用那只正常的眼睛盯着詹森。不过也可能并非如此，因为詹森分辨不清这人的哪只眼睛是真的。他就像一只被冻僵的狗仔，浑身打颤，身体僵直。
"詹森·布雷肯里奇。"那人说道。
"举重手。"詹森连忙提醒。
"闭嘴。在接下来的对话里，你不准说一个字。当我告诉你做错了什么事情时，你也不准说抱歉，因为我知道你很抱歉。当你能活着开车离开这里的时候，不准感谢我饶你一命。还有，不准向我说再见。"
詹森点点头。
"我甚至不想让你点头，这说明你让我感到多么恼火。老实待着别动，闭上嘴巴。好吧，我们开始。今天早上我们给你安排了一份优先处理的任务。这活计很简单，你他妈只需要看一看那份该死的任务清单就行了。结果你根本没有看。你他妈亲自跑过来，自己来送这份该死的快递。可任务清单上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不能这么做。"
詹森朝旁边座位上的那沓文件瞟了一眼。
"那玩意儿是狗屁！"那人说，"我们要的根本不是你那份该死的文件。我们才不在乎你和你那家八杆子打不着的倒霉连锁店呢。我们要的是信使。任务清单上写得很明白，这份快件要指定分派给一个名叫Y.T.的信使递送，她在你的地盘工作。恩佐大叔碰巧很喜欢Y.T.，想同她见一面。可现在，事情被你搞砸了，恩佐大叔的希望落空。呸，居然搞成这种结果。真丢脸。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大失败。情况就是这样。举重手詹森，想保住你的特许店已经太迟了，但如果你不想让下水道的老鼠拿你的奶头当晚餐，现在滚蛋还来得及。"
第十九章
"这不是刀剑伤。"阿弘说。他端详着拉格斯的尸体，震惊到了面无表情的地步。或许要等他回到家打算睡觉时，所有的情感才会爆发出来；而现在，他大脑中负责思考的部分似乎已同他的身体分离开来，就像嗑了药似的。单从外表来看，他和斯奎基一样冷静。
"哦，是吗？你是怎么知道的？"斯奎基问。
"刀剑劈砍的速度很快，一划而过，一刀能斩下对方的脑袋或是手臂。死于刀剑之下的人不会是这种样子。"
"真的吗？你用刀杀过很多人吗，主角先生？"
"是的，可那是在超元域。"
二人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具尸体。
"从伤口看，切开身体的速度并不是很快。动作的力量倒是相当大。"斯奎基说。
"乌鸦看起来很结实，足以完成这一击。"
"没错。"
"可他身上并没有武器呀。之前瘸子帮搜过他的身，他身上什么也没有。"
"那他肯定是借用了某种武器。"斯奎基说，"你知道，拉格斯那只虫子总是到处乱跑。我们一直盯着他，就是怕他把乌鸦给惹火了。他一直转来转去，想找个有利的观察点。"
"他身上带满了监视设备。"阿弘说，"他所处的位置越高，效果就越好。"
"所以他最后爬上路基，来到这里。很明显，凶手知道他在这儿。"
"灰尘让他暴露了，"阿弘说，"看那些激光就明白。"
斜坡下面，寿司K被一只啤酒瓶砸中了额头，痉挛般地用脚尖打了个转。一丛激光扫过路基，在被风扬起的细尘中清晰可见。
"拉格斯这家伙，这只虫子，正在用激光扫描探测。他刚爬上来--"
"激光暴露了他的位置。"斯奎基说。
"于是乌鸦跟了过来。"
"等等，我们现在还不能说凶手就是他。"斯奎基说，"但我得了解一下，这个怪物--"他朝尸体点点头--"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乌鸦觉得受到威胁的事情。"
"这算什么，咱们是打算研究精神病还是怎么？谁在乎乌鸦是不是觉得受到了威胁？"
"我在乎。"斯奎基斩钉截铁地说。
"拉格斯只是个怪脸，四处搜寻情报的大吸尘器。他不是干湿活儿的，就算他是，也不会穿着这身行头干活儿。"
"那你觉得乌鸦为什么会如此神经过敏？"
"我猜他不喜欢被监视。"阿弘说。
"有道理。"斯奎基说，"你也该记住这一点。"
斯奎基抬手捂住自己的一只耳朵，为的是能听清耳机里的声音。
"Y.T.看到事情的经过了？"阿弘问道。
"没有。"斯奎基在几秒钟之后咕哝道，"但她看到他离开现场，现在她正跟着他。"
"她干嘛要这么做！？"
"不是你要她这么做的吗？"
"我没想到她会跟踪他。"
"她不知道他杀了这家伙。"斯奎基说，"她刚才来电话报告乌鸦的行踪。他正骑着哈雷驶进唐人街。"说着，他开始顺着路基向上跑去。几辆强制执行者的汽车正等在上面公路的路肩上。
阿弘跟在后面。他的双腿在刀战中锻炼得结实强健，斯奎基刚刚赶到汽车旁，他便追上了他。司机打开车门的电动锁，阿弘钻进后座。斯奎基坐到前排，转过脸来，厌烦地看了他一眼。
"我会守规矩。"阿弘说。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我知道。不要招惹乌鸦。"
"没错。"
斯奎基又死死盯了他足有一秒钟，这才回头示意司机开车。他不耐烦地从仪表板的打印机上扯下一段十英尺长的资料，开始细细查看。
从这张长条纸上，阿弘瞥到了有关那个瘸子帮要人的多种图片资料，这个留山羊胡的家伙早些时候才同乌鸦做过交易。在打印纸上，此人被标记为"丁骨墨菲"。
上面还有一张乌鸦的照片。不是静态特写，而是行动中的抢拍照片。画面的质量非常糟糕。照片在拍摄时采用了光线强化模式，所以颜色尽褪，图像全是粗大的颗粒，而且对比度很低。它似乎经过特殊的影像处理，对图像进行了锐化，力图使边缘变得清晰，但这么一来，画面的颗粒感反而愈发明显。哈雷的车牌成了一片模糊的扁圆痕迹，被尾灯的光芒完全吞没。车子转弯时倾角很大，跨斗高高翘起，离地足有好几英寸。车上的骑手看上去像没有脖子，而他的脑袋，或者说照片上的那个黑点，向下变得越来越宽，直到没入双肩。这是乌鸦，确切无疑。
"你怎么会有丁骨墨菲的照片？"阿弘问。
"他在追他。"斯奎基说。
"谁在追谁？"
"唉，你的朋友Y.T.虽说不是爱德华·R·莫罗 ，但非常出色。根据她的报告，那两个家伙出现在同一地区，彼此正想干掉对方。"斯奎基说，声调缓慢冷漠，一边说一边听着耳机中最新播报的消息。
"他们两个不久前还在做什么交易呢。"阿弘说。
"那么现在说他们都想干掉对方，我就更不感到吃惊了。"
他们一进入这片城区便发现，丁骨和乌鸦的表演秀一路演下去，变成了救护车大串场。每隔几个街区，便会出现一群警察和医护人员，灯光闪烁不停，无线电呼叫不断。斯奎基一行人没干别的，只是从一处凶杀现场赶到下一处。
第一辆救护车旁，一名瘸子帮党羽倒毙在人行道上。一道六英尺宽的血迹从他身上淌出，斜穿整道街，流进了对面的排水沟。救护人员站在尸体四周，一面抽烟一面用纸杯喝着咖啡，等待强制执行者完成测量和拍照程序，这样他们就能直接把尸体送进停尸间了。没有人准备静脉注射器，现场四周也没有废弃的医疗用品包装，看不到打开的医疗箱。一看现场的惨状，他们根本没有尝试抢救被害人。
转过几个街角之后，阿弘他们来到下一个灯光闪烁不停的地点。这里的救护车驾驶员正在为一名超元警察在腿上打石膏。
"被摩托车轧断了腿。"斯奎基说着，摇了摇头，一脸不屑。强制执行者一贯瞧不起他们可怜的晚辈亲戚，超元警察。
最后，他把无线电接上了仪表板，让大家都能听到里面传出的声音。
摩托车留下的尾迹现在已经冷却，听上去似乎大多数本地警察都在忙着处理善后事务；但一位女公民打来电话，投诉一名骑摩托车的汉子，还有另外几个人，正在她那片街区的啤酒花田里搞破坏。
"三个街区之外。"斯奎基对司机说。
"啤酒花？"阿弘问。
"我认得那个地方。一家本地的小酿造厂。"斯奎基说，"他们自己种植啤酒花，把田地承包给了城里的园丁，由那些中国农民为他们干这种又苦又累的活儿。"
他们是最先到达现场的执法人员。看得出来为什么乌鸦要把追击者引到啤酒花田：这里是一片绝佳的隐藏地。啤酒花长得十分茂密，满是花朵的藤蔓顺着格子架向上攀爬，纠结缠绕在长长的竹竿上。格子架有八英尺高，置身其中，你什么也别想看见。
大家全都下了车。
"丁骨？"斯奎基叫道。
有人在田地中央用英语大喊了一声"在这儿！"但似乎并不是在回应斯奎基。
他们走进啤酒花田，步步小心翼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气味，是一种与大麻很相似的树脂香味，只有最昂贵的啤酒才会散发出这种浓香。斯奎基示意阿弘待在自己身后。
换作别的地方，阿弘很乐意听从命令。他有一半日本血统，在特定情况下，他完全尊重权力机构。
但今天却不宜乖乖听命。不管乌鸦从任何地方冒出来接近阿弘，阿弘都会用自己的武士刀招呼他。但如果发生这种事情，阿弘决不希望斯奎基待在自己身旁，因为他很可能会在回扫的利刃之下缺胳膊少腿。
"喂，丁骨！"斯奎基喊道，"我们是强制执行者，而且已经被惹火了！快他妈的出来吧，伙计。咱们该回家了！"
丁骨，至少阿弘以为是丁骨，只做了一个回应：那人的手枪发出一声短促的爆响。枪口的火光像闪光灯一样，刹那间照亮了啤酒花田。阿弘侧身扑到在地，身体一下子陷进了松软的泥土和枝叶之中，挣扎了几秒钟才脱身。
"操！"丁骨骂道。这是对一击不中备感失望的咒骂，满含沮丧，但没有一丝恐惧。
阿弘起身，摆出蹲伏的守势，打量着四周。斯奎基和另外几个强制执行者全都不见了踪影。
阿弘用力挤过一只格子架，更加接近刚才射手开枪的地方。
另一名强制执行者出现在同一排架子下，是那个司机，大概在十米之外，正背对着阿弘。他回头朝阿弘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又转开目光盯着另一个方向。他正看着某个人，但阿弘不知道是谁，他的视线被这个强制执行者挡住了。
"怎么回事？"强制执行者说。
随后，他的身体轻轻一震，像被吓了一跳。他的夹克背部显得有些异样。
"那是谁？"阿弘问。
强制执行者没有回答。他想转回身，但不知什么东西妨碍着他。在他身边，有样东西正搅得藤蔓簌簌抖动。
强制执行者浑身打颤，斜着身子一步步向前走去。"要拔掉才行。"他说，但不像在对某个特定的人讲话。他迈开双腿开始小跑，离阿弘越来越远。他刚才注视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强制执行者的奔跑姿势非常古怪，十分僵硬，双臂还直直地垂在身体两侧。他那件亮绿色的防风夹克看上去也不大对头。
阿弘跟着他奔跑起来。强制执行者正朝这排架子的一头冲去，那里能看到街头的灯光。
强制执行者比阿弘早几秒钟跑出了田地，阿弘来到路边时，他已经在路中央了，几乎全身都被头顶上方一只大屏幕的蓝色光芒照得通亮。他踩着古怪的小碎步，慢慢转动身躯，似乎无法保持平衡。他用一种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呻吟道："啊，啊。"喉间咯咯作响，听上去，这个人真该好好清清嗓子。
强制执行者转过身来，阿弘这才发现，他被一根八英尺长的竹竿长矛刺了个对穿。那根竹竿一半露在身前，一半已透出他的后背。身后的半截竹竿已被血污和粪便染成黑色，而身前的半截还是黄绿色，上面干干净净。强制执行者只能看到前半截，正用手上下拨弄，像要证实一下自己的眼睛是否看错了情形。这时，他身后的那半截竹竿撞到了停在路边的汽车上，一团碎肉呈狭窄的扇形从他体内喷出，溅到了汽车打过蜡的、锃亮的后备厢盖上。车子的报警器骤然尖叫起来。强制执行者听到声音，转过身看看出了什么事情。
阿弘最后看到他时，他正顺着闪烁着霓虹灯光的马路中央朝唐人街的中心方向跑去，不时发出几声可怖的哀号，与汽车报警器的鸣响声混成了一支不合拍的小调。就在这一刻，阿弘突然感到，这个世界被撕成两半，而他正在裂缝上方摇摆不定，盯着身下那道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深渊。
阿弘拔出了打刀。
"斯奎基！"阿弘叫道，"小心！他会投掷长矛！技术很高！你的司机被刺中了！"
"明白！"斯奎基喊道。
阿弘回到最近的那排架子下。他听到右侧有动静，于是挥起打刀连劈带砍，一路冲过那排架子。此刻，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但起码要比站在大街上安全得多，那里已被大屏幕的地狱之光照得通亮。
这排架子另一头站着一个人。一看他脑袋的奇怪形状，阿弘就认出了他。那颗硕大的头颅越来越宽，一直连到肩膀。他单手握着一根刚从架子上扯出来的竹竿。
乌鸦的另一只手拂过竹竿的一端，一截断片应声而落。他那只手里有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显然是一把刀子的锋刃。他刚把竹竿顶端削出尖头，将它做成了一根长矛。
只见他挥手一掷，平静的动作流畅优美。那根长矛从他手中不见了，因为它正朝阿弘直飞而来。
阿弘来不及摆出适当的姿势，但无所谓，因为他现在的站位已经十分恰当。无论何时，只要他长刀在手，便会自动调整成最佳姿势，唯恐丧失平衡，失手斩断自己的手脚。他的双脚平行而立，右前左后正对前方，打刀被他低低地握在腹股沟一侧，刀尖上挑，看上去像阴茎的延伸物。阿弘的刀尖猛地挥起，刀刃的一侧在矛身一磕，让它改变了飞行方向。长矛缓缓地在空中打着转，尖头刚好从阿弘身前擦过，缠在他右侧的藤蔓里。矛尾横着一甩，击打在左边的架子上，扯断了几根藤蔓，这才停住不动。尽管这根长矛相当沉重，但袭来的速度非常快。
乌鸦不见了。
阿弘在心中暗想，不知今晚乌鸦是不是打算单枪匹马对付瘸子帮和强制执行者，就算是，他也完全没有必要带枪。
几排架子外又传来一声枪响。
阿弘站在这里已经有好一会儿，一直在琢磨刚刚发生的事情。他穿过下一排爬满藤蔓的架子，朝刚才枪口迸出火光的方向突进，同时开口喊道："不要朝这里开枪，丁骨。我是你这边的，伙计！"
"操他妈的那个混蛋刺中了我的胸口！"丁骨痛呼道。
只要身上有护甲，就算被长矛刺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也许你该把这件事忘了。"阿弘说。他还要挥刀穿过好几排架子才能赶到丁骨身边，但只要丁骨不停地讲话，阿弘就能找到他。
"我是瘸子帮的人。我们不会忘掉任何事情。"丁骨说，"是你吗？"
"不是。"阿弘说，"我还没走到你那儿呢。"
一阵短促的枪声骤然响起，很快停止。再也听不到人声了。阿弘挥刀劈砍，冲到下一排，发现自己差点踩上了丁骨的手。这只手已被人齐腕砍下。手指还扣在乌兹冲锋枪的扳机护圈里。
这只手的主人尚在两排架子之外。阿弘停下脚步，透过藤蔓朝那里望去。
乌鸦是阿弘在职业体育赛场外见过的最魁梧的人。这时，丁骨正在他前方步步后退。乌鸦则迈开自信的大步，趋身追上丁骨，挥起一只手击中丁骨的身体。阿弘用不着亲眼看见也知道那把刀子在哪里。
看样子丁骨似乎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最糟糕的情形也就是把那只手重新缝上，然后多做些机能康复锻炼而已。他穿着防弹背心，乌鸦这样一刺不可能致死。
但丁骨尖叫起来。
他在乌鸦的手上顿挫跳荡。那柄尖刀已经刺透了防弹背心的织物，现在乌鸦要像剖开拉格斯一样给丁骨来个大开膛。但他的刀子，或是其他什么鬼东西，无法划开防弹纤维。它确实非常锋利，足以刺穿结实的质料--本来防弹背心是不可能被刀子刺透的--但还不足以切割防弹纤维。
乌鸦把刀从丁骨身上拔出来，随后单腿跪地，挥刀在丁骨的两条大腿间划出了一道长长的椭圆形，然后从瘫倒在地的丁骨身旁一跃而起，撒腿就跑。
阿弘预感到，此时的丁骨已是一个死人，于是他跟上了乌鸦。他并不想抓住这家伙，只想搞清他的藏身之地。
他不得不冲过好几排架子，很快就失去了乌鸦的踪迹。他暗想，自己应该尽快换个方向继续追赶。
正在这时，阿弘听到了摩托车发动机深沉而又撕心裂肺的轰鸣声。他朝最近的那个通向大街的出口跑去，期望能瞥到乌鸦最后一眼。
他看见了，不过也只是匆匆一眼，比刚才在警车里的看到的照片强不到哪儿去。乌鸦在疾驶而去的同时也转头盯了阿弘一眼。一盏街灯刚好照在他身上，让阿弘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了那张面孔。他是亚洲人，留着一小绺垂过下巴的胡须。
乌鸦正在加速离去，另一个瘸子帮成员疾步冲到大街上，他只比阿弘晚了半秒钟。那人一时之间放慢脚步，估量了一下情况，然后像个球场上的后卫似地朝摩托车追去，同时发出一声充满杀气的呐喊。
斯奎基几乎与那个瘸子帮成员同时出现，随即开始跟在那人身后顺着大街追赶。
乌鸦像是没注意到正在身后奔跑的瘸子帮成员，但事后回想，其实他显然一直在后视镜里看着那人越追越近。瘸子帮成员刚刚来到近旁，乌鸦的手在一瞬间松开了手把，向后猛地一挥，就像在抛开一团废纸。他的拳头好似加农炮射出的一块冻火腿，狠狠击打在瘸子帮成员的面孔正中。那人的脑袋向后一甩，双脚离地，身体几乎完成了一个后空翻，撞在人行道上，先是后颈着地，然后双臂也猛拍在路面上。落地的动作简直像是有意控制，不过如果真是这样，那可需要具有非同寻常的反应能力。
斯奎基减缓速度，回转身，跪在倒地的瘸子帮成员身旁，不再理睬乌鸦。
阿弘看着那个身形巨大、散发着放射能、掷矛杀人的毒品贩子驾车驶进了唐人街。如果继续追下去，就等于一路追到中国。
他跑到瘸子帮成员身旁，看到那人正躺在大街中央，下半边脸的轮廓已经很难辨认，眼睛半睁半闭，一副十分放松的模样，只是嘴里轻轻地咕哝："他是个该死的印第安人吧。"
这想法挺有意思，但阿弘还是认为乌鸦是亚洲人。
"可恶的杂种，你们这是他妈的在干什么？"斯奎基吼道。他听上去怒不可遏，阿弘不禁退后几步。
"那个王八蛋骗了我们，手提箱被烧掉了。"瘸子帮成员张开被打碎的下巴，含混地说。
"为什么不就此罢手？你们疯了吗？居然跟乌鸦打起了硬仗。"
"他骗了我们。谁也不能骗了我们之后还活着。"
"哼，可乌鸦还活着。"斯奎基说。最后，他终于稍稍平静下来，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抬头看着阿弘。
"丁骨和你的司机可能都完了。"阿弘说，"这家伙最好别乱动，他的脖子可能断了。"
"我没拧断他该死的脖子就算他走运。"斯奎基说。
救护人员很快赶到现场，看到那个瘸子帮成员还想站起身，赶紧为他的脖子包上充气颈套。几分钟后，他们把他拉走了。
阿弘回到啤酒花田，找到了丁骨。他已经死了，瘫软地跪倒在一只架子旁。刺穿防弹背心的那一刀很可能已经足以致命，但乌鸦还嫌不够。他把尖刀深深刺进丁骨的大腿之间，上下来回搅动，割出的伤口露出了骨头。同时，他在丁骨的两条股动脉上划出了又长又深的切口，因此丁骨全身的血液都流了个精光。跟切掉纸杯的杯底一样。
第二十章
强制执行者把整片街区变成了移动警察总部，四处停放着各式轿车、囚车和装有卫星通讯设施的平板卡车。身穿白大褂的家伙拿着盖革计数器在啤酒花田里往返穿梭。斯奎基戴着耳麦走来走去，两眼望天，与不在现场的人通话联络。一辆拖车出现在众人面前，后面拖着丁骨那辆黑色的宝马车。
"喂，伙计。"听到这声招呼，阿弘连忙回头。原来是Y.T.，刚从街对面的一家湖南餐馆里出来。她递给阿弘一只白色餐盒和一双筷子。"豆豉辣味鸡，不加味精。你会用筷子吗？"
阿弘耸耸肩，没理会这番侮辱。
"我叫了个大份。"Y.T.接着说，"反正我们今晚搞到了相当不错的情报，花得起。"
"你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不过很明显，有人受了伤。"
"但你没有亲眼目睹。"
"没错，当时我跟不上他们两个。"
"谢天谢地。"阿弘说。
"出了什么事？"
阿弘摇摇头。辣味鸡在灯光下闪耀着深色光芒，但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没有半点食欲。"如果我早知道的话，绝不会把你卷进来。我还以为只是简单的跟踪监视呢。"
"怎么回事？"
"我不想再搅合进去了。听我说，离乌鸦远一点，好吗？"
"当然。"她说。她的语调轻松快活，每当她撒了谎还想让你知道的时候，都会用这种口气说话。
斯奎基拉开宝马车的后门，仔细检查后座。阿弘迈步靠近些，闻到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烟气。塑料烧焦的气味。
乌鸦早些时候交给丁骨的那只铝制手提箱躺在座椅上。看上去像被丢在火里烧过，锁扣四周布满黑色的烟垢，塑料把手已经熔化了一部分。宝马座椅柔软的皮革也有一片片灼痕。怪不得丁骨会怒火中烧。
斯奎基戴上一双乳胶手套。他把手提箱拖到车外，放在后备厢盖上，用一把小巧的撬棍撬开锁扣。
无论箱子里的东西是什么，它都十分复杂，而且经过精心设计。手提箱的上半层装有几排带红色帽盖的小管子，阿弘曾在"随你存"见过这种东西。共有五排，每排大概有二十只。
箱子的下半层像是某种微型的老式电脑，机身的大部分被一只键盘所占据，另外还有一幅小小的液晶显示屏，一次大概能显示五行文字。一支笔状物通过缆线与手提箱相连，盘卷的缆线在拉开后或许有三英尺长。一眼看去，像是一支光笔或是条码扫描器。键盘上方有一只透镜，呈一定角度安装，刚好可以对准在键盘上打字的使用者。另外还有一些组件，其用途不太明显：一个插槽，可能用来插入信用卡或是身份证；一只圆柱形插座，大小与那些小管子正好相符。
这一切只是阿弘在脑子里对自己看到的东西所作的还原，眼前只有一团融化的残骸。从箱子外面的烟痕形状来看，燃烧产生的烟从上下箱盖之间的缝隙向外喷出，说明火源在箱内，而不是外面。
斯奎基伸手取下一只管子，将它举到唐人街明亮的灯光前。原本透明的管子现在已被热气和浓烟熏黑。从一段距离之外看去，它很像一只外形简单的小药瓶，但靠近端详，阿弘可以看见管子里面至少有半打极小的隔层，相互之间以毛细管相通。管子的一端是红色的塑料帽盖，盖子上开有一只黑色的长方形小窗口，当斯奎基转动管子的时候，阿弘看到窗口内有一个小小的发光二极管显示屏，颜色暗红，现在上面没有任何显示，就像被关掉的计算器的显示屏一样。窗口下方有一个小孔。并不只是个被钻出来的小孔：在瓶盖的表面处，孔的直径较大，向下骤然缩小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针眼，样子很像喇叭口。
管子里的小隔层全都装着一些液体，其中有些透明，有些是黑褐色。这些褐色液体应该是某种有机物，现在却被高热煮成了鸡汤。而透明的液体则可以是任何东西。
"他下车进了一家酒吧去灌黄汤。"斯奎基咕哝道，"真是个混账东西。"
"你说的是谁？"
"丁骨。你知道，丁骨是--这么说吧--这套装置的正式拥有者。这只手提箱确实已经属于他了，而他只要离开箱子超过十英尺，箱子就会'轰'，自毁。"
"为什么？"
斯奎基盯着阿弘，好像在看一个傻瓜，"唉，尽管我没在中情公司或者别的什么鬼地方干过，可还是能猜到：不管是谁做出来这种药，无论制造者给它起名叫'倒计时'、'小红帽'还是'雪崩'，反正这些人对商业机密非常重视。所以一旦毒贩扔掉了箱子，或是不慎遗失，或是企图把所有权转让给别人，那么就会--'轰'。"
"你觉得瘸子帮能追到乌鸦吗？"
"在唐人街没戏。见鬼。"斯奎基一想起这些烦心事便又火冒三丈，"那家伙真让我无法相信。我早该宰了他才对。"
"你是说乌鸦？"
"不。我说的是那个追乌鸦的瘸子帮混蛋。算他运气好，乌鸦先给了他一拳，换了我他更倒霉。"
"你当时是在追那个瘸子帮的家伙？"
"我当然是在追他。怎么，你以为我那时在追乌鸦？"
"似乎是的。我是说，乌鸦是坏人，没错吧？"
"完全没错。如果我是警察，我肯定要去追乌鸦，抓坏人是警察的职责嘛；但我是个强制执行者，我的职责是维持秩序，所以我会尽一切努力，而城里的每个强制执行者也会尽一切努力--去保护乌鸦。如果你打算去找乌鸦，为你那位被他做掉的同事报仇，我看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
"做掉？哪个同事？"Y.T.插进来问。她还不知道拉格斯的事情。
阿弘觉得自己受了羞辱，"每个人都告诉我：不要招惹乌鸦。难道就是为了这个？怕我干掉乌鸦？"
斯奎基看看阿弘的佩刀，"你有这个本事。"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保护乌鸦？"
斯奎基微微一笑，似乎觉得他和阿弘之间的谈话变成了玩笑，"他简直就是个主权国家。"
"那就向他宣战。"
"向核武器宣战？不是个好主意。"
"啊？"
"老天，"斯奎基摇摇头，"如果我早知道你对这件狗屎事一无所知，当初才不会让你上我的车呢。我还以为你是中情公司里的厉害角色，正在执行任务呢。你是想告诉我，你当真不知道乌鸦的事？"
"是的，我是想这样告诉你。"
"好吧，我这就给你讲清楚，免得你出去找麻烦。乌鸦有一枚鱼雷弹头，是他从一艘旧苏联核潜艇上偷来的。这种鱼雷只需一发就能摧毁整个航母战斗群。它是核鱼雷。你知道乌鸦的哈雷摩托车旁挂着个模样可笑的跨斗吧？伙计，那可是一颗氢弹，保险已经打开，随时可以引爆。而引信与植入他颅骨的脑电波探测极片相连。如果乌鸦死掉，氢弹就会爆炸。所以说，只要乌鸦到城里来，我们都会尽最大的努力让他感到宾至如归。"
阿弘张大了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Y.T.代他答道："好吧，现在我谨代表我的合伙人和我本人表态，我们绝对会离他远远的。"
